既为诚心归降，便要拿出剖心沥胆的赤诚姿态，即便对岸驻守的明军当真要将他们悉数问罪处斩，高杰所部上下，也绝不可有半分反抗之举，唯有垂首听命、俯首帖耳，以一身孤勇与谦卑，全了此番归降的诚意。
江岸之上，吴广与吴川二将各领一支精锐，东西两侧肃然列阵，甲胄森然、枪矛如林，硬生生站成两道铁壁般的人墙，正中硬生生空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这便是专为高杰一行开辟的归降之道。
二人目光沉沉扫过那队赤足袒背、背负荆条、步履艰难的降卒，当视线落在队伍中怀抱幼子、身姿挺拔的邢夫人身上时，口中不禁同声慨然长叹：
“真巾帼不让须眉！”
邢夫人虽为女流之辈，却能在全军溃败之际统军不乱，临危定策、力挽狂澜，这般胆识与魄力，着实令二位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由衷折服。
高杰走在队伍最正中，脊背赤裸，粗糙坚硬的荆刺深深嵌入皮肉，几道血痕蜿蜒而下，殷红鲜血已顺着荆条的划痕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江水中，转瞬便被冲散。
他却神色坦然，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久压心头后如释重负的轻松，步履沉稳不曾有半分踉跄。
此生一路走来，确实多亏了邢夫人屡次在迷局中指点迷津，若非她，徐州那一场惨烈血战，自己早已落魄潦倒到自决，哪能苟活至今日？
此番若真被吴襄按军律斩杀，他反倒觉得是全了夫妻十数载的情分与名分，纵死也无憾。
紧随在高杰身后的高成，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惶恐与屈辱，唯有一双眼眸澄澈透亮，藏着执拗的坚定。
于他而言，这世间本无所谓遮风挡雨的“家”，若不是当年义父义母在流民遍野的乱葬堆中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他约莫还不等成年，便早已冻饿而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沟野岭里，化作一抔黄土。
自幼家人早逝，是高杰夫妇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姓名与身份，将他抚养成人、教他行军作战。
邳州兵败之后，他也曾一度消沉颓废、满心迷茫，可此刻背负荆条涉水请罪，却是为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弟高义，更是为了报答义父义母这十年来不离不弃的养育之恩，纵是受些皮肉之苦，也甘之如饴。
阵前主位之上的吴襄，手抚颌下花白长须，目光沉沉掠过请罪的队伍，当视线落在高成那赤裸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上时，眼底忽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深沉神伤，苍老的心脏猛地一揪，一阵钝痛袭来。
他骤然想起了自己当年亦有一位义子，名唤吴连山。
那孩子与此刻的高成年纪相仿，一双眼睛同样炯炯有神、锐气逼人，整整六年朝夕相伴，随他征战四方、寸步不离。
广宁突围那一战，为了掩护主将脱身，吴连山主动请缨率领六百死士断后阻敌，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也一并断送了吴襄心中那股征战半生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在吴襄心底深处，比起出身尊贵的亲子吴三桂，他其实更偏爱这位重情重义的义子吴连山。
吴连山的性情、沉稳，甚至那股骨子里的血气方刚、悍勇无畏，都与年轻时候的自己如出一辙。
就连府中的祖氏夫人，也极其喜爱这个懂事的义子，原本只待入关安定之后，便要将他过继给吴广一脉，为子嗣单薄的吴广延续香火。
奈何吴广膝下两子接连早夭，本就后继无人，满心的寄托与希望全都放在了吴连山身上，可这一切美好的期许，全都因广宁那一场血战而彻底湮灭，吴广的心，也跟着死去了一半，余生再无半分热望。
古人常云，上阵父子兵。
可实则历代征战沙场的将领，心中最信奉的往往不是血缘至亲，而是肝胆相照的义父子情分。
相比于那虚无缥缈、未曾朝夕相处的血脉亲情，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与知遇提携之恩，往往更能让武将死心塌地、以命相报。
就如那三国时期的吕布一般，若非后世演义小说刻意将他污名化为“三姓家奴”，世人又何必如此苛责？
丁原当初不过是草草收他为义子，并未真正认下宗籍、给予名分与实权，唯有董卓真心待他，给了他名位、兵权与前程。
可董卓麾下那八百义子营，哪一个不是每逢战事便冲在最前、以死相拼的敢死队？
若要让沙场武人选择，谁不希望能得吕布这般悍勇无双、战力超群的义子？
只是那些读书人手握笔杆着书立说，终究要站在儒家道德的高地之上，肆意贬斥刀口舔血的武人罢了，将堂堂战将，硬是笔改成“三姓家奴”，生生降了位次。
高杰一行赤足踏在滚烫的尘土上，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入那道由甲士森然列阵夹出的中空通道。
肩头的荆条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刺得皮肉微微发疼，可那支曾经纵横江淮、不可一世的军队，此刻竟静得落针可闻，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每个人都低着头，任由屈辱与忐忑在心底翻涌。
吴襄立在阵前，神色坦然平和，不见半分得胜后的骄矜。
他上前两步，亲手扶起负荆请罪的高杰与高成，掌心稳稳托住二人臂膀，朗声接纳他们反正归降，话语沉稳恳切，全无居高临下的倨傲与轻视。
身后大军得令，即刻分头行动，伐木扎排架设浮桥，旌旗猎猎迎风舒展，大队人马井然有序地开进淮安府城。
满城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巷两侧观望，降兵归降的场面肃穆安宁，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骚乱喧哗。
入城安顿之后，吴襄立刻伏案草拟奏疏，狼毫笔蘸满浓墨，笔走龙蛇，将邳州、徐州两战的前因后果、高杰所部兵败归降的始末一一写明，措辞严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毕封缄，他当即命亲卫快马加鞭，直奔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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