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伸出手,将张守正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张大人,快请起。”
“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张守正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侯爷……”
他嘴唇翕动,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侯爷的志向,是微臣穷尽一生不敢想象的宏愿。有此宏愿,何愁天下不定!”
林川笑了起来。
“宏愿,终究要落在实处。”
“张大人,你在这齐州官场沉浮数十年,最是了解此地积弊。”
“依你之见,我方才所说的‘耕者有其田’,推行起来,最大的难处在何处?”
张守正陈默片刻,躬身答道:“回侯爷,微臣以为,难处有三。”
林川点点头:“愿闻其详。”
“其一,是无人可用。”
张守正说道,
“整个山东,从州到县,再到下面的镇子村落,官吏不下万人。这些人,要么是东平王旧部,要么是与地方豪绅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要从他们之中,找出能真心为百姓办事的,难于登天。”
“其二,是积重难返。”
“官匪一家,豪绅吃人。这八个字,是山东数百年的规矩。要打破它,便是要与所有靠这规矩活的人为敌。阻力之大,非杀几个人所能解决。”
“其三,便是时局。”
张守正抬眼,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川。
“侯爷要北伐,要征讨赵承业,这山东,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可这等翻天覆地的变革,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旦操之过急,地方上必然大乱。届时,反而会拖累侯爷的大计。”
听他说完,林川点点头,笑了起来。
“张大人所言,的确切中要害。”
“山东的问题,与我之前治理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江南,根基在商业与士族。我便分化士族,扶持商户,用银子开路,很快便能恢复元气。”
“但在山东,这套行不通。”
“这里天高皇帝远,东平王经营二十年,地方豪强吞掉了九成以上的土地。商业凋敝,民生困苦,百姓唯一的活路,就是刨食的那点地。”
“所以,山东的变革,核心只有两个字。”
“土地。”
张守正重重点头:“侯爷英明!”
“所以在山东,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张守正愣了愣,没明白过来,“还请侯爷解惑。”
林川说道:“山东的治理框架,不改变官吏体系。先稳住,让各地官府能转起来。”
“什么?”
张守正彻底茫然了。
不改变旧的体系,还谈何变革?
那些旧官吏,只会阳奉阴违,将侯爷的善政变成盘剥百姓的恶法!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
林川看出了他的失落,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解释太多,反而不如直接给结果。
“张大人,你可知道,皇商总行背后的主子是谁?”
“微臣略有耳闻。”
张守正当然知道。
这个由侯爷一手创建的商业机构,背后的主子就是京城那位。
但他不明白,这与山东的变革有何关系。
“我打算让皇商总行在山东扎根。”
“所有收归官府的土地、矿产、银库、粮库,将全部由皇商总行接管。”
“所有盐、铁、布匹等核心产业的经营权,也归它所有。”
“往后,山东各地的物资调配、赈灾放粮、乃至于最重要的土地分配,都必须由皇商总行进行监督和执行。”
话音落下,张守正几乎愣在当场。
脑子里一片轰鸣。
这是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说,皇商总行,将成为山东实际上的掌控者?
它掌握着钱、粮、土地,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各地的州府衙门,反倒成了它的附庸?
从某个角度而言,皇商总行将成为山东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商人、最大的势力。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
数十年的圣贤书教给他的理念,让他脱口而出。
“自古以来,商贾贱业,岂能干预政务,甚至凌驾于官府之上?”
“这是……取乱之道啊!”
“皇商总行权力如此之大,谁来监督?一旦其内部生了腐坏,岂不是比东平王更可怕的毒瘤?届时,整个山东,都将沦为其私产!”
他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兽。
它没有名分,却手握实权。
它不受任何制约,却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它将成为一个集官、商、军、政于一体的怪物。
这太疯狂了!
“你说的都对。”
林川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权力过大,一旦失控,便会反噬自身。”
“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垄断性的官营机构,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那您为何……”张守正无法理解。
“因为时间不够。”林川打断了他。
“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山东。”
“既然无法一刀斩断山东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我就把钱和粮攥在手里,如此一来,把命脉牢牢抓住,就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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