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清站在玄关，看着凌玲捂着心口靠在沙发上喘气，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呼吸都带着颤。他身子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喉咙发紧，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太清楚妈妈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了。
从前妈妈不是这样的。哪怕和陈叔叔在一起时日子天天吵架，至少对自己是关爱的，他有新衣服穿，有课外班上，出门也能抬头挺胸。可自从那次摔倒，没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切就都变了。
凌玲满脑子都是陈俊生头也不回地和自己离婚，曾经口口声声说会照顾他们母子一辈子的人，转身就护着怀了孕的白洁，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凌玲没了工作，没了依靠，只能四处打零工糊口。从前精致体面的女人，如今要在产科医院里熬夜伺候产妇、换尿布、洗脏衣服，被人呼来喝去，挣着辛苦钱。
佳清跟着生父过了一段日子。本以为那好歹是自己亲爸，总能有个依靠。可爸爸很快再婚，新阿姨进门没多久就怀了妹妹。自从妹妹落地，家里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饭菜永远先紧着妹妹，玩具是妹妹的，房间是妹妹的，就连爸爸的目光，也全落在新生的小女儿身上。阿姨看他横竖不顺眼，嫌他吃得多、嫌他安静得碍眼、嫌他是前妻留下的拖油瓶。一点小事就拉长着脸数落，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起初爸爸还会护他两句，让阿姨别跟孩子计较。可次数多了，爸爸也烦了，只会皱着眉对他说：“佳清，你是哥哥，要懂事一点，别总惹你阿姨生气。”
懂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佳清心里。
他不懂，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待着，怎么就成了不懂事的孩子。原先是妈妈让他懂事点，在陈叔叔面前乖点，和陈叔叔的家人好好相处，现在爸爸也让他懂事点，不要惹阿姨生气………
后来，爸爸干脆找了个借口，把他打包送回了妈妈身边。说当初离婚协议写得清楚，抚养权在妈妈手里，他该跟着妈妈生活。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彻底推回到了妈妈身边。
从此，他只有妈妈了。
此刻看着凌玲因为恨、因为不甘、因为失去的孩子疼得蜷缩在沙发上，佳清心里又怕又慌。他怕妈妈也不要他，怕妈妈被仇恨冲昏头脑做出傻事，怕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散掉。
他悄悄走过去，给妈妈倒了一杯水，轻轻拉了拉凌玲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你别难受了……我马上就要高考了，很快就能长大挣钱了，妈妈，以后由我养你，我现在只要你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我能让你住大房子的。”
凌玲缓缓睁开眼，看向儿子小心翼翼、带着恐惧的眼神，心口那股对着白洁和陈俊生的滔天恨意，忽然被一阵尖锐的酸楚压了下去。
她失去过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眼前这一个。
可一想到医院里白洁高高隆起的肚子，想到陈俊生护着那对母子的模样，想到自己那个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就没了的孩子，恨意又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摸了摸佳清单薄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
“妈没事……佳清，你记住，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们，谁也不能。”
眼底深处，一丝偏执的光，悄悄亮了起来。
她失去的，她总要一点点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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