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等车厢后面是餐车，餐车后面是一等车厢，再往后才是卧铺车厢。
车厢门口有两人把守，检查了齐霁的证件之后，又搜身两遍才放行。
进入卧铺车厢，明显就感觉到车厢密封好了不止一点儿，车厢走廊里铺着红色地毯，包厢门是实木的，镶嵌着几块毛玻璃，门上挂着写了倭俄两种文字的铭牌。
两个随从将齐霁带到“三号室”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威严的声音，“进！”
随从打开门，“司令，人带来了。”
齐霁朝着包厢看去，这是一间一等双人间卧铺包厢，里面只有一人，正是那个“小个子男人”，她坐在左边的卧铺上，双手架在大腿上，雌雄莫辨的脸上神情阴沉，看向齐霁说，“进来吧！”
随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齐霁抬脚走进包厢，身后的门随即关上。
包厢里温暖如春，车顶弧形白铁皮吊顶上嵌着一盏球形磨砂玻璃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车窗上紫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景色挡得严严实实，卧铺上是金色的丝绸床品，餐桌上一个青花瓷茶杯旁边，摆着一把小巧的白色手枪。
齐霁脚下踩着红色长毛地毯，对着那人微微躬身，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敬畏和矜持，“您好！不知长官叫我前来，有何贵干？”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那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吓了齐霁一跳。
她起身走到齐霁跟前，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在齐霁脸上摩挲两下，“你倒是真舍得下血本儿，好好的脸蛋儿竟糙成这样！”又伸出双手，在齐霁腰上摸了一把，“腰也挺粗的！”
倒是开门见山。
齐霁也不扭捏，“尽管这样，也还是让您看出来了。”
“你已经扮得很成功了，举止声调都像足了男人，只是，你瞒不过我去！我十七岁就穿男装，一晃快十年了。”
“我与您不同，您只是做男人装扮，我却是要装扮男人，有段时间哥哥被抓走了，我和母亲都以为他死在了监狱里。我母亲性子柔弱，我必须保护她，扮成男人会安全些！”最后一句话，齐霁说得十分无奈与幽怨。
那人听了，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就在齐霁猜测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那人会发飙的时候，她才语带不忿地说，“这世间何其不公，一群老男人发动战争，却要无数年轻人冲锋陷阵流血牺牲！更不公的是，胜利了功劳和利益全是男人的，失败了却是女人最遭殃……”
齐霁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话，一下愣住了。
“你不怕我？”那人带着侵略感的眼神锐利地盯着齐霁，朝齐霁走近一步，齐霁清晰嗅到她锃亮光溜的分头上的头油味道。
“怕，很怕。”齐霁有点无奈地说，“可我既然扮成个男人，总是要强撑着点儿，不能流露出来。”
那人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你这小姑娘，说话还挺有意思！我问你，你的声音是怎么变粗的？还是你一直都是粗嗓子？”
“这是练出来的。”齐霁换成自己的声音，“其实我的声音是这样的。”
“有意思！”那人指着对面的卧铺，“你坐！”
齐霁也不客套，脱下自己的大衣，搭在胳膊上，大马金刀坐下。
“他们都叫我金司令，你也可以这么叫。”那人年龄也就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还有点招风耳，她大概觉得跟一个同样女扮男装的人这样交谈，是件挺新奇挺风雅的事情，表情变得缓和了一些。
“金司令。”齐霁立刻站起来。
“你坐你的。”
齐霁依言又坐下。听到她姓金，齐霁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人大概就是着名的汉奸和间谍川岛芳子了，她是清末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女爱新觉罗?显玗，汉名就叫金璧辉，人称安国军总司令。
“嗯，你去哪儿？”金司令问。
“去北平，在沈阳换车。”齐霁如实回答，她猜测这个金司令早将她查了个底儿掉。
“你要偷渡，离开满洲？”金司令眯起眼睛。“刚才三等一等车厢和三等车厢都抓了几个人，下场会很惨的！”
齐霁摇头，“不，我只是陪着母亲去探望姥爷和舅舅，我姥爷曾是前朝的官员，如今已是耄耋老人，见一回少一回了，所以无论花多少钱，冒多少风险，当晚辈的总是要去看看他……看完了，我们还是要回来的，哥哥是出公差，北平也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再说也交了好多保证金，更不能让亲人邻居连坐。”
“你姥爷是前朝官员？”金司令抓住了齐霁话语的关键。
“哦！”齐霁做出失言的表情，辩解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他老人家现在隐居在北平城的宅子里，不问世事。”
金碧辉点点头。“你可以带他来新京或者哈尔滨居住！”
齐霁苦笑，“他年事已高，人都糊涂了，舅舅们也不许他出门。”
“哦。”金司令似乎有点遗憾，“你母亲是他正室所生？”
“不是。母亲是姥爷的妾室所生，所以她才会被嫡母嫁到了哈尔滨……这些年，极少有机会回去看望姥爷。”
齐霁看过川岛芳子的生平简历，记住了大概。
肃亲王善耆是顽固的保皇派，与曾经在八国联军侵华时保护过紫禁城的倭国浪人川岛速浪，是结拜兄弟，1912年，清帝退位，他万分不甘，一心复辟，为获得倭国的支持，1913年将排行第十四的庶女过继给了川岛速浪。
之所以过继女儿，而不是儿子，一是因为清皇室规定，皇子不能过继给外人，否则会被皇室除名，失去继承权；二是女儿较为容易掌控，也更适合做间谍和外交工具。
同样，川岛速浪获得具有满清皇室血统的养女，也能提升他在倭国军部、浪人团体中的地位与话语权。
于是这样一个双赢的结盟就形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母亲，去了遥远的异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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