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还是不说话，越过她继续走。
小梅带着哭腔，追着说，“小姐我真的错了，你别打我，我刚才是碰见了同村的大娘，多说了几句话才耽搁的。”
齐霁瞥她一眼，继续走，小梅追上去，拉着齐霁的胳膊恳求，“大娘说我哥要娶媳妇了，我就让她给捎了二十个银元回去……回家我就还钱给小姐，求小姐不要打我……”
齐霁已经走到街口，冲着一个空着的黄包车招招手，黄包车停下，齐霁坐上去，小梅站在车边不敢动，车夫问，“小姐去哪儿啊？”
齐霁横了小梅一眼，小梅忙说了地址，“道外七道街贺公馆。”
“坐稳喽！”车夫吆喝一声，拉起黄包车就跑，小梅捂着鼻子跟在后头跑。
齐霁看着街上被压实了的雪，和两边众多的俄式建筑，以及简直比中国人还要多的俄国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跑了五分钟，车夫的帽子上全是雪霜，齐霁喊他停下，等小梅追上，就叫她上车，小梅早喘得不行，鼻子脸蛋都冻得通红，这会儿老老实实上了车，在齐霁身边搭了半边屁股，还讨好地给齐霁拢了拢大衣下摆，讪讪地笑。
车夫脚程挺快，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贺公馆门口，小梅先下车，从口袋掏出一张毛票递给车夫，齐霁下了车说，“给双倍！”
车夫大喜，连连道谢，小梅不敢放一个屁，乖乖给钱。
小梅去叫门，不一会儿一个老头来开了门，见到齐霁哈腰说了声“小姐回来了”，把门又开大了一些。
齐霁依然板着脸，也不应声，气哄哄大步往里面走，一条黄狗摇着尾巴从狗窝里跑出来，到齐霁跟前疑惑地歪头看看她，轻轻嘶了一声，齐霁斜它一眼，疑心这狗子能看透人的魂灵，她径直走到门口站住，等着小梅开门。——她也只能好好利用一下对小梅的这股子“气”了。
小梅屁颠屁颠赶到前头开门，跟进去后又殷勤帮着齐霁脱去大衣和皮靴，齐霁看了一眼西洋钟，显示时间是12点半，想起忘了买报纸，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气哼哼说，“小梅！还不给我拿饭！还我银元！”
一个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的，带着围裙的中年妇人闻声快步出来，“我给小姐端饭去！”说完又走了回去，想必那里就是厨房了。
小梅灰溜溜出去，不一会儿，冻得通红的手里拿了一堆纸币回来，放在茶几上，嗫嚅道，“小姐，我，我的钱不够……”
中年妇人把饭菜摆到餐桌上，过来请齐霁去吃饭，又戳了小梅额角一下，“钱不够你都敢支用小姐的银元？记吃不记打的玩应！”
小梅哭唧唧，“实在是家里急着用钱，我才大着胆子先支了的。”
齐霁在饭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问，“小梅你工钱是多少？”
“回小姐的话，一个月五块钱。”
齐霁瞥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声音冰冷，“在极乐寺门口你说回家就还我钱，就用这些还？”
她怀疑原主之所以去极乐寺，完全就是被这丫头撺掇的，目的就是她自己要跟家人见面交钱，结果她是交钱了，原主却犯了低血糖丢了小命。
小梅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小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二十块钱就从我以后的工钱里扣吧！小姐心最善了，小姐对小梅最好了！呜呜呜，求你了小姐！”说完就朝着地板咣咣磕头。
“行！”齐霁立刻答应。她不想受这个磕头，也不清楚原主情况，担心多说多错，“你起来！马上去给我铺床，我吃完就睡觉！”
小梅抹了一把眼泪，应声是，爬起来多看了齐霁一眼，就转过走廊，进了一间朝南的房间，齐霁知道小梅肯定察觉出她的不同了，但她也不介意，继续板着一张脸吃饭。
直到吃完，也没见家里有第二个主人出现，这样更好，齐霁干脆就趁此机会，回卧室去了。
中年妇人惊奇地跟着齐霁走到卧室门口，“小姐你不洗个脸么？”
“不洗了！今天小梅害我吹了一上午的风，我头疼，要赶紧睡一觉！”齐霁顺手就关了门，隔绝了那妇人诧异的眼神。
隔着门，齐霁听那中年妇人低声训斥小梅，“你就得瑟吧，小姐要是冻坏了，你看二少爷回来打不打死你！”
小梅抽噎一声，“于嫂，我也没法子啊，我妈总是催催催，催得火上房似的，非要我拿钱回家，还说要耽误了我哥娶媳妇就打死我……呜呜呜……”
“你哥娶的是王爷家的格格，还是大帅家的姑娘啊要那么多钱？咱家小姐手那么松，你的工钱连着赏钱哪个月少过十几块了？你傻啦吧唧把钱都捎回去了，咋还不够用呢？非又偷偷支了小姐的二十块钱？”
“嫂子要买镯子买簪子，还要买白俄女人那种皮袄……我妈说钱还是不够，让我从小姐这里借，我不敢开口，就偷偷先从小姐那里支了，没想到小姐一眼就看出来了，直瞪着我，吓死我了……”小梅又抽泣起来。“难死我了！”
“你个傻丫头，你不过才十三岁，他们把你卖过来当丫头，你还管他们干什么，我看他们就是知道你有个好主子，才变着法的讹你的钱呢！下回谁再来找你就别搭理他们，让老刘头放狗咬他们！”
“我听于嫂的……”小梅嗫嚅着。
……
齐霁不再听她们说话，打量了一下卧室。屋子靠着冷山墙一边，有半截一米半宽的小炕，炕上铺着褥子，褥子上铺着绸缎单子，底下没见到灶眼，想来应是从屋子外头烧火的，屋子的另一头，还有一张铁艺大床，四周还挂着淡粉色的纱帘。
大床边靠窗有个白色的梳妆台，一张铺着白色皮毛的方凳，炕边还有个白色的衣橱，衣橱边上是一张棕色皮沙发，地上还铺着一块红底繁花似锦图案的方形地毯，总之，房间有种乱七八糟的……美。
别管屋子里怎么布置，有那个小炕在，给齐霁的感觉，就是纯纯的土洋结合一闺房。
当然，以哈尔滨的温度来说，还真少不了这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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