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下了卯才来,一时半会还没做完,但是看那做出来的零碎东西模样,倒是有点子像宋小娘子要的那个架子……”
“那几个匠人不怎么避人,听得几句说话,说是什么滑州公子送来的自家画的草图,架子每一处地方都有单独一页纸,加起来足二三十页厚的图纸,让他们按着经验去改,改了再做。”
“那滑州的公子,巡检晓不晓得是谁?如若认识,您这一头去找人问问,到时候借了人现成的图纸来照着做,说不得比起咱们这里没头苍蝇乱撞要来得容易些!”
滑州的公子,又画了图纸回来,想也知道必定是那韩砺了。
辛奉这样着急做炉子,本是为了给宋妙帮忙,再兼替韩砺搭把手,本以为自己多年巡检,地头到处熟悉人,一个炉子,一个架子,做起来肯定手拿把掐,却不想是这样麻烦。
最后炉子晚了一步,架子根本找不到门路,又给人抢了先去。
左院的张铮毕竟是有官人,关系全不相同,甚至可以找到军器监的老匠人帮忙,辛奉的能耐却还没有到这一步——真要做,也当是秦解才做得到。
既是做不到的事,他也不再纠结,只是难免有些憋闷,觉得自己干了许多年,才又得了天子、太后鼓励、赏赐,嘴上再如何说要收敛低调,心中多少有些飘飘然,然则此时犹如得了一盆冷水往头上浇下来,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
送走了甘师傅,辛奉站在门口,先还有些丧气,等喂肥了几只蚊子,跑了几只,打死两只之后,举着一巴掌血,忽的想转过来。
——正言不过一封信,张铮、秦解两个京都府衙的巡使都争着抢着帮忙,自己能同他这样亲近,他还主动给自己写文章,天底下不晓得多少人羡慕,正该得意才是!
自我开解好之后,辛奉锁了门,回了屋,躺在床上,少少不得跟妻子小声说说枕边话。
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事,另有自己一番猜测,辛奉最后道:“也好,原还担心做不出来那个架子,宋家妹子那里要耽误事,这会子正言走在前头,也托人给安排妥了,我……”
他还要说,抬头见得妻子欲言又止模样,便问道:“怎么了?”
杜好娘摇了摇头,半晌,复又问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韩公子平日里应当十分忙吧?”
“那是!”
辛奉就说起曾经在京都府衙时候,见得韩砺同孔复扬两个如何晌午时候也不休息,要不就是分摊做事,要不就是读诵背书的旧事。
如今去了滑州,事情那样要紧,河汛不等人,肯定只有更忙的份。
还没感慨完,辛奉就听得对面妻子道:“二三十张图,哪怕是韩公子,也要画老久了吧?”
辛奉躺着躺着,好不容易聚拢起来些的睡意,立时就消散开去。
——是啊,他忙成这样了,竟还惦记着炉子、架子,为了个架子,又要画二三十张图?
另有今日在宋记见到的那张鱼儿图,那些条条品种不尽相同的丑鱼,丑成那个样子,要找也不容易吧?那印章也是又要画,又要刻……
辛奉一屁股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一旁,颤着嗓子道:“正言……宋家妹子……他不是起了什么旁的心思吧!?”
黑暗中,辛奉看不清妻子的眼睛,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她幽幽的一句话,道:“老辛,你怕不是想太多了?韩公子就是那样细致的一个人!”
这话既熟悉、又陌生,句句都是自己才说过的,噎得他几乎答不上来。
***
酸枣巷中,宋家食肆这天同样是早早就吃了晚饭。
宋妙看到小莲一顿饭功夫,就跑了两趟后院茅房,好不容易吃完了,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抱了书来,支张小椅子,对着小几子,就坐在前堂背书——为了省油灯。
短短小半个时辰,她又跑了好几趟茅房。
程二娘在一旁收拾,也看到女儿进进出出的,少不得啰嗦一句,问道:“晚上也没喝多少汤水,你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等听得女儿说没有什么不舒服,她又提醒道:“别分心,熬过今晚,明天就好了!”
小莲答应一声,不多久,又开始往茅房跑。
程二娘这一回有些忍不住了,等女儿出来,便道:“用心些啊!咱们本来就比不得旁人,正该努力才是,成日跑茅房,怕不是懒人屎尿多,没有也要屙?”
宋妙见状,想了想,先借口急着对账,请程二娘帮忙看看这几日账目,候得人走了,方才挪了张椅子坐到小莲边上。
她一坐下,小莲就转了头过来,叫一声“宋姐姐”。
宋妙轻声道:“是不是心里紧张,总看不进去书?”
小莲低低地“嗯”了一声,细声细气地道:“背了好久了,那些个字有些本来是认识的,也不晓得怎么了,总进不了脑子,好怕明天林大夫瞧不上我,或是考我时候,我说不上来话,最后过不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陈老先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