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已经坐回椅子上。她靠在椅背里，闭着眼，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着。听见陈朝阳的话，她没睁眼，只是缓缓说道：“我当然不愿意怀疑他。但朝阳，你想想——徐胜利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会飞针的技艺？这么多年，连昭明都不知道。这是一。”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陈朝阳脸上，接着说道：“第二，他为什么主动要求去抓捕修达明？以他的资历，这种抓捕任务，他完全可以坐镇指挥，不必亲自上一线。但他坚持要去。第三，凭他的身手和经验，修达明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机会咬破毒药？”
陈雪每说一点，陈朝阳的心就沉一分。
陈雪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激动更让陈朝阳心慌：“如果他是凶手，他大概也没想到，那两枚针打进修达明的身体，只留下几个红点，居然还能被医生发现。这是个意外，但也正是这个意外，让我们看到了破绽。”
陈朝阳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徐胜利的脸，他笑呵呵的样子，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小子不错”的样子，还有那天在院子里，他手腕一抖，钢针钉入门板时，脸上那种孩童般的得意……
这些画面，和眼前冰冷的现实重叠在一起，撕扯着，让他觉得有些不得劲。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道：“大姑，不对呀，如果徐大爷真是特务，真是那个‘上级’，他为什么要杀修达明？修达明嘴里不是已经藏了毒药么？他完全可以等修达明自己服毒啊。”
陈雪摇摇头，解释道：“他不知道修达明嘴里有药。就算知道，他也不敢赌。万一修达明怕死，不敢咬破毒药呢？万一修达明被我们抓住，经受不住审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呢？修达明心里，一定有敌人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比修达明的命更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陈朝阳，说道：“在没有解除徐胜利的嫌疑之前，我们不能放松对他的监视。这是纪律，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陈朝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点点头，没再争辩。
“大姑，那……现在审张淑仪么？也许……也许凶手是她呢？”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陈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她点点头，扬声对外面说：“带张淑仪。”
门开了。两个公安押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陈朝阳抬眼看去。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一丝不乱。她个子不高，身材匀称，走路时腰背挺直，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端庄。要不是知道她的身份，陈朝阳会觉得，这是个学校的老师，或者大宅里的贵妇。
公安让她在审讯椅上坐下。陈雪没让打开手铐，女人也没要求，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手腕上的铐子闪着冷光。
陈雪看着她，看了几秒，才开口问道：“张淑仪，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女人抬起头，看着陈雪。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她笑了笑，那笑很淡，说道：“为什么这么说？这就是我的真名，我本就是修达明的妻子。”
陈朝阳在一旁听着，皱起眉。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质疑：“你是修达明的妻子？据我所知，修达明是学者，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一个学者的妻子，能有这么好的身手？抓捕的时候，你可是跟我们老公安过了好几招。”
张淑仪转过头，看了陈朝阳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甚至有点……温和？陈朝阳以为自己看错了。
张淑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点南方口音：“这没什么奇怪的。我早在二战期间，就加入了军统。修达明……大概也是那时候加入的。后来，我嫁给了他。我们奉命潜伏在学校，他是老师，我是图书管理员。”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飘远，缓缓说道：“达明当时的专业是核物理，很有前途。但后来，上面来了命令，让他争取转专业，去学材料学。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达明年纪也大了，重新学，太难。最后……没成功。”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陈雪，语气很自然地问道：“长官，能给我倒杯水么？有点渴。”
陈朝阳愣了一下，看向陈雪，陈雪点点头。陈朝阳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倒了杯白开水，端过来，放在张淑仪面前的桌上。
张淑仪笑了笑，那笑很淡，但很真诚：“谢谢。”
她低下头，凑到杯边，小口小口地喝水。手腕上的铐子随着动作哗啦响。她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什么好茶。一杯水喝了小半，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继续刚才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达明是个书呆子，认死理，小岛那边那么腐败，他也只认为是个别蠹虫的事。半年前，我们接到了命令。让我们假扮归国专家，回到大陆，任务是侦察你们研究核武器的进展。”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雪，眼神很深，说道：“那时候，我们就开始恢复训练。我已经很多年没练了，手脚都生了，但底子还在。达明也是，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练得很辛苦。”
陈雪没插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再后来，我们又接到命令。说达明可能进不了大陆的研究团队，最大可能，是去大学教书。命令上说，会有人给我们送来炸药。还说……大陆要召开全国科技大会，让达明在大会上，引爆炸药。”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朝阳听着，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全国科技大会。那是建国后第一次全国性的科学盛会，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都会参加，中央领导也会出席。如果真让修达明在那个场合引爆炸药……
陈朝阳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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