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匠》的热度随着剧集完结渐渐回落，像潮水退去，留下一些被冲刷上沙滩的贝壳——比如持续不错的口碑，比如一些影视类公众号的深度剧评，再比如，几个颇有分量的电视剧奖项提名。
刘导的电话打来时，声音是压抑不住的颤抖，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红光满面的样子：“陆老师！提名了！金梧桐奖最佳男配角！还有星光大典年度突破演员！两个！两个啊！”
陆子昂正蹲在茶馆后院，试图教阿黄把扔出去的飞盘捡回来——这蠢狗每次都兴高采烈地追出去，然后围着飞盘打转，就是不用嘴叼。他听着刘导在那头激动地絮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阿黄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哦。”等刘导喘气的间隙，他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导似乎被他的平静噎住了，随即声音又高亢起来：“陆老师！金梧桐啊！业内公认最有分量的奖之一！这可不是那些野鸡奖能比的！咱们剧组就您和饰演老木匠的陈老师入围了表演奖！这是多大的认可啊！”
“嗯。”陆子昂看着阿黄终于试探着用嘴碰了碰飞盘边缘，觉得这比什么奖项提名有意思多了。
“颁奖礼在下个月，您看……”
“没空。”陆子昂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陆老师！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多少演员求都求不来！对您以后……”
“不去。”陆子昂说完，直接挂了电话。阿黄终于把飞盘叼了回来，虽然口水滴答，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他接过湿漉漉的飞盘，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
回到茶馆，宇文殇正对着电脑屏幕啧啧称奇：“老陆，你可以啊！不声不响搞了个大奖提名！金梧桐最佳男配！这下真要成咸鱼界的传奇了！”
陆子昂把飞盘扔到角落，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虚名。”
“嘿，你这人！”宇文殇凑过来，“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怎么夸你吗？说你是‘演技教科书’，‘每个眼神都是戏’，‘拯救了内娱面瘫式表演’！你这逼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正说着，张明宇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激动得通红：“昂哥！昂哥！提名了！我就知道！你演得那么好！肯定能提名！”他比陆子昂这个正主还兴奋，手舞足蹈，“颁奖礼你去吗？肯定去吧？能不能带我见见世面？”
陆子昂擦桌子的动作没停：“不去。”
张明宇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垮下脸：“为什么啊？多好的机会……”
陆子昂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麻烦。要穿西装，要说废话，要假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如在家喝茶。”
张明宇和宇文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暴殄天物”四个字。
提名公布后，找上门的媒体更多了，都想采访这位“横空出世”又低调得过分的最佳男配角提名者。陆子昂的应对方式依旧是关门、放评书、必要时祭出阿黄。有几个记者不死心，在他遛狗时尾随，被他不经意间引到老街那几个最爱唠嗑的大妈闲聊圈里，很快就被大妈们的“热情”包围，问东问西，最后落荒而逃。
林绾绾也发来了信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恭喜。意料之中。”
陆子昂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也没回复。他觉得林绾绾这话，与其说是恭喜，不如说是陈述一个她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喧嚣是外界的，茶馆内部依旧保持着它的节奏。陆子昂甚至开始着手清理茶具上积年的茶垢，这是个精细又耗时的活儿，需要用小苏打和软布一点点擦拭，急不得。他做得很耐心，仿佛擦拭的不是茶垢，而是蒙在心上的尘埃。
宇文殇看着他跟一个紫砂壶内壁的顽固茶垢较劲，忍不住吐槽：“老陆，你现在这状态，真跟那得道高僧差不多了。外面为你抢破头，你在这儿擦茶垢。”
陆子昂头也不抬：“茶垢厚了，影响茶味。”
“那奖项呢？荣誉呢？就不影响你……呃，‘人生味’？”
陆子昂停下动作，想了想，说：“那是调味料，有没有都行。茶垢是基础，得干净。”
宇文殇被这套“咸鱼哲学”打败了，翻了个白眼，继续敲他的代码。
颁奖礼那天晚上，陆子昂果然没去。他约了胡师傅来茶馆喝酒，理由是庆祝胡师傅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给一个博物馆修复一批明清家具。两人就着花生米和酱鸭脖，喝的是最普通的二锅头。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正好能听到颁奖礼的动静，当念到“最佳男配角——《大城小匠》陆子昂”时，屏幕上出现了他那个扶茶杯的镜头定格。
胡师傅激动地一拍大腿：“中了！陆老师！是您！”
陆子昂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陌生的、穿着戏服的自己，和台下瞬间亮起的闪光灯，仰头把杯中酒干了。“哦。”
最终，奖项颁给了另一位资历更老的前辈。刘导发来信息，语气惋惜，又带着释然。陆子昂回了个“没事”，顺手把刘导转发的、一堆业内人士发来的安慰和赞誉信息设为了免打扰。
他拿起那个擦拭了许久、终于光洁如新的紫砂壶，泡了一壶今年的春茶。茶汤清亮，香气氤氲。他给胡师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壶，”他摩挲着温润的壶身，对胡师傅说，“现在泡茶，味道正了。”
胡师傅似懂非懂，但觉得陆老师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便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茶馆里酒气未散，茶香又起。
阿黄在桌下啃着鸭骨头。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中静默生长，旁边的木雕小马依旧无眼，却仿佛凝视着这一切。
奖项来了，又走了。
日子还在继续，茶垢擦掉了，茶味更醇。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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