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缸子，却不怎么喝，就那么捂着取暖。
崔大可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还一抖一抖的，嘴上叼着根烟卷，吞云吐雾。
秦京如挨着崔大可坐着，怀里抱着个肚子，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自从嫁过来她就喜欢这么抱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灯光昏黄，是从屋顶垂下来的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上头落满了灰尘，光线显得更加暗淡。
把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人的动作晃来晃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喝茶的吸溜声，和崔大可吐烟圈的噗噗声。
话题，自然也就落到了全院都在议论、却又不敢大声议论的棒梗身上。
这已经成了这几天院子里茶余饭后的固定话题了，只是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生怕传到贾张氏或者秦淮如耳朵里。
易中海端起他的大搪瓷缸子。那缸子有些年头了，白底红字，写着“先进生产者”几个字，是当年他在厂里得的奖品。
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那股子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正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的崔大可。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这屋子里格外清晰。然后他语重心长地开了口，这是易中海惯常的说话方式，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大可啊。”
他叫了一声，等崔大可把目光转过来，才继续说道，“你秦姐那事儿，棒梗那事儿，你可得真真正正地给我上上心，当成个事儿来办。别光嘴上应付，得来点实际的。”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嘴唇。
“贾家呢，你也瞧见了，老的老，小的小，就指着秦淮如一个人撑着。她那点工资，养活五张嘴，月月都得拉饥荒。棒梗那孩子，虽说这次犯浑，但怎么说也是老贾家唯一的男丁，是根独苗苗。老贾家三代单传，到这一辈就棒梗这么一个。他要是这回真折进去了，判个几年，或者给发送到哪个犄角旮旯去劳改，你说......这让她们家往后可怎么往下过？那日子不就彻底散了吗？秦淮如一个女人，撑不住的。”
坐在崔大可旁边的秦京如，听了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崔大可的腰眼，附和着说道：
“是啊，大可，爸说得对。那秦淮如，怎么说也是我表姐。虽说...虽说有些事儿吧，我心里也犯嘀咕。”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
“但总归是亲戚，一个村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能帮一把，咱就帮一把，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不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家不仗义了。”
秦京如这话说得有点含糊，但她自己心里头清楚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脑子不算顶灵光，有时候还爱犯轴，认死理儿，但她毕竟不是傻子。
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秦淮如因为家里的事儿，也没机会跟秦京如使出他那一套。
而秦京如也冷眼旁观，早就看出些不对劲的苗头来了。
崔大可每次在院子里碰见秦淮如，那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平时跟别人说话，他大大咧咧、粗声大气的。
可一跟秦淮如说话，那声音就变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似的。
那看人的眼神，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表姐身上滴溜溜地打转，从脸上转到胸口，从胸口转到腰上。
这让秦京如心里头直犯膈应，像是吃了只苍蝇。
她也不是没往深里想过。
有一次，她甚至偷偷跟在崔大可后头，看他是不是去找秦淮如了。
结果跟到半路，被院里的人叫住了，没跟成。后来她也就放弃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自己一个农村丫头，能嫁进城里，整天不用愁吃喝，吃的都是商品粮...这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男人在外面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闹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回村里去，让爹妈跟着丢人？
只是，她对秦淮如这个表姐，心里头终究是有了疙瘩。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两人还算亲近，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见了面也能说几句体己话。
可现在，关系自然也就不像以前那么近了，见了面也就是点个头，说两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
现在能帮着说句话，已经是看了过去的情面了。
王秀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头也端着杯茶，却一直没怎么喝。
茶水在她手里慢慢变凉，她也浑然不觉。她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子耷拉着，像是老僧入定。
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她对贾家，尤其是对那个贾张氏，是打心眼儿里腻歪透了。
那老婆子，又馋又懒，一身的臭毛病。全院就数她最能咋呼，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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