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蝉鸣声嘶力竭,柳漾坐在飘窗上,后背垫着三个软枕。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在那片圆润的弧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腹壁的曲线滑动。
最近她越来越不爱照镜子了。
不是不好看。雪梨总说她怀着孕的样子有种温润的光,像被水打磨过的玉。只是每次站在穿衣镜前,柳漾都会被自己的轮廓惊到——那个从胸口下方就开始隆起的弧度,那个将真丝睡裙撑得紧绷的浑圆,似乎比孕产手册上的图示更饱满一些。
她翻过那本手册无数次。三十三周的照片里,孕妇的肚子应该是优雅的梨形,从肚脐下方开始明显隆起。而她的肚子,从肋骨下缘就开始外扩,像一颗过度成熟的果实,把皮肤撑得薄而透亮,隐约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又在发呆?
雪梨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把玻璃碗放在柳漾手边。她自然地半跪在飘窗另一侧,手掌覆上柳漾的腹顶。那里正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腹壁凸起一个小小的山包,从左侧滑向右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身。
它今天动得特别厉害。柳漾轻声说。
雪梨的手指追着那个隆起的痕迹移动,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感觉……到处都是?
柳漾没有回答。她也有这种感觉。胎动不是集中在一处,而是分散的、此起彼伏的。有时候左边刚安静下来,右边又鼓起一个包。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胎儿在长大,活动范围自然变大。但深夜醒来时,她把手掌平贴在腹壁上,总能感觉到那种混沌的起伏——不是单一的踢蹬,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交错的涌动。
就像水里有两尾鱼在游动,彼此擦身而过。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心慌。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拿起一块蜜瓜慢慢嚼着,试图驱散那种无名的预感。
下午产检,我请了假陪你。雪梨说。
柳漾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玉兰树叶子开始泛黄,夏天正在撤退。她想起自己怀孕的日子——从初春到深秋,几乎跨越了一整个季节。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慢是因为身体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沉重,快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习惯这种沉重,就已经走到了第八个月的门槛。
私立医院的走廊铺着静音地毯,柳漾走得比从前更慢。她的步伐变得独特:双腿微微分开,以支撑腹部向两侧扩张的重量,双手习惯性地托在腹底,仿佛不这样做,那个圆球就会坠下去。
雪梨走在她身侧,手臂虚环在她腰后,随时准备在她脚步不稳时扶一把。她们不需要说话,这种默契从童年延续至今——柳漾一个细微的停顿,雪梨就知道她需要调整呼吸;雪梨手指一个轻微的收紧,柳漾就知道前面有台阶。
产科医生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她让柳漾躺上检查床,掀开衣摆。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壁上,探头滑过那片隆起的皮肤。柳漾盯着天花板,听着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屏幕上跳动着模糊的灰白影像,她看不懂,但林医生的表情她看得懂——那种专注的、微微蹙眉的审视。
胎儿发育很好,林医生终于开口,大小符合孕周,胎心正常。
柳漾松了口气。雪梨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不过……林医生把探头移向左侧,又移向右侧,胎动确实比较活跃。柳小姐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睡得不太好,柳漾诚实地说,翻身困难,而且……总觉得肚子坠得厉害。
林医生点点头,收起探头,扯了纸巾帮她擦净腹部的凝胶:双——孕晚期的下坠感是正常的,子宫增大压迫盆底。平时多休息,避免久站。如果有规律宫缩或者出血,立刻来医院。
她中间那个字说得很快,像是一个口误或者无意义的音节。柳漾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力被腹部的重量拉扯着,坐起身时,那股熟悉的坠胀感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深处向下拉扯,沉甸甸地压向骨盆入口。
能摸到胎头位置吗?雪梨问,入盆了没有?
林医生洗手回来,在柳漾腹部做四步触诊。她的手指从宫底开始,逐步向下按压,最后在耻骨上方停住。
还没有,她说,胎头还在上面,浮着。这也很正常,初产妇往往入盆晚一些。
柳漾低头看着医生的手指在自己腹壁上移动。那双手按压的位置让她有些困惑——如果胎儿是头位,为什么她总觉得两侧都有东西在动?为什么那种坠胀感不是集中在正下方,而是分散的、像有两个重心在拉扯?
但她没有问。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疑神疑鬼,像是孕期激素导致的过度敏感。她选择沉默,在沉默中整理自己的思绪。
回家的路上,柳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雪梨开车很稳,每个转弯都提前减速,生怕颠簸让她不适。
在想什么?雪梨问。
在想……还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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