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印记，不是一道死印。”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平稳，“那是一缕神魂。那位宗主消散之后，将一部分神魂碎片封入印记之中，是为了让它保留完整的意识，等合适的人来承载它。原本这种印记会在寄主体内沉寂，直到寄主修为足够高时才会被自然唤醒。但她觉醒得太早了。她的灵魂天生便比常人更加通透，像一层薄纱，光一照就透了。那缕神魂因此提前感知到了寄主的存在，开始缓慢地在她体内铺展开来。”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继续：“你带她走了两年，应该发现了，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她经常在情绪波动时昏迷，有时会做一些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会做的梦，说一些她不可能知道的话。那是神魂正在缓慢融入她的意识，每一次激发都会让她失去一部分清醒的自己。她现在的身体还太年轻，承不住那缕神魂的全部重量。如果神魂完全融入，她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到那时，醒过来的就是那位宗主的残留意志，而不是你认识的这个孩子。”
陈云一直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心儿身上。心儿坐在他身旁，低着头，像在听一件她不太明白但正在努力理解的事。她没有开口问“我会变成别人吗”，也没有抬眼去看宗主，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慢慢弹回来的草。
“有没有办法停下来？”陈云问。
宗主摇了摇头：“无法停止，但可以延缓。她现在之所以会频繁引发神魂的波动，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对她刺激太多——灵气波动、情绪起伏、旧地残留的印记感应，都会让她体内的神魂产生共鸣。如果让她去一个灵气极其稳定、没有外界干扰的地方，她就能暂时稳住状态。但那个地方不能完全隔绝她与外界，否则神魂无法得到补充能量，她会变得更加虚弱。”
他顿了顿：“你现在带她走的这条路，其实一直在让她的状态加速。你每经过一处旧地，每触发一处残留的印记，她体内的神魂都会产生一次微弱的共振。”
陈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然后他问：“如果她彻底失去自我，那缕神魂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意识。”宗主说，“她会以那位宗主的意志重新醒来，记得她曾经是谁。至于这具身体——她会当做一具新的躯壳，继续走她没有走完的路。”他说得很轻，却如同一块石头落在水面最静的地方，沉下去之后，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心儿终于抬起头来。她看了看陈云，又看了看宗主，像是确认过什么，然后开口说：“陈大哥，我不想变成别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没有害怕，没有哭腔，只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像是说出了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陈云看着她，没有说“你不会的”，也没有说“我会想办法”。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像他这两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指腹触到她发顶的温度，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我先带她出去走走，晚些再回来。”
宗主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预料到他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些。
陈云带着心儿走出那座石屋，沿着来时的方向往谷地边缘走去。心儿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像在想着什么，但没有开口问。
两个人沿着那条小径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清问天宗那片青灰色的屋顶了，她才开口：“陈大哥，她说的那段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走着，目光落在地平线那端一道灰蓝色的山脊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应该是真的，但我会想办法，相信我。”
心儿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跟在他身旁继续走着，像一片被风吹着走却始终没有离开树的叶子。
陈云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走得不太费力。远处的天光渐渐转成傍晚的颜色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他们身后的荒原上，像一条安静流淌了许久的路。
议事堂设在问天宗中央那座最高的石屋中，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不少。
陈云和心儿被引进来时，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清一色穿着灰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云纹的令牌。
有些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人彼此低声交谈着，有人正用手中的玉简翻阅卷宗，抬眼看了看进门的人，又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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