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先是眼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刚醒来的茫然，像是还沉在某段长长的梦境里没来得及浮上来。她看到陈云坐在她旁边，便轻轻眨了一下眼，像确认是他，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陈云端着那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烧开不久放温了的水。他递过去，语气平稳：先喝口水。
心儿撑着身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碗捧在手里没有还给他，像是需要通过那个温度来确认自己确实已经醒了。
你刚才讲到心儿姐姐的事，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刚醒来时的沙哑，但很平，没有哭，她后来……怎么样了？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块被风磨平的石头边缘，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缕薄暮的余晖还没有完全褪尽，像一条细线横在天际线上，正被黑暗一点一点地蚕食。片刻后他低声说：后来她不在了。
心儿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追问怎么不在的，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个已经猜到答案、只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猜错的人。陈云继续说道：我帮她炼了九品天封丹，本来可以解开她的天命，但还没来得及给她，她就不在了。
心儿低下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个时候，陈大哥是不是很难过。
陈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后来我遇到了你。我也给你取了姓郭。你和她很像。他顿了顿，但也只是像。你是你自己，不是她。
心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陈云。她的眼睛被暮色染成了深褐色的，不再像白天那么亮，却多了一层安静的、如同沉淀过的东西：那她还叫你哥吗。
陈云说，一直叫。
心儿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陈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薄暮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细长的银灰色。
风很轻，吹过荒原时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干燥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后背触到他的手臂，像一棵被风吹了一整天的小树终于找到了一面可以倚靠的墙。
夜色漫过荒原时，陈云依旧坐在那块风磨石上。心儿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呼吸轻浅，偶尔在睡梦中微微动一下指尖，像是在梦里触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挪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里已经没有光，只有一层比夜色略深的灰，像是黑夜与大地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旧布。
他在想回去的事。
仙武大陆还在等他。杨若曦的肚子应该已经很大了，他离开时她说还有三个月，如今两年过去了，孩子应该早已落地。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是男孩还是女孩，名字起了没有，长得像谁。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传送阵另一端是什么样的，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摸一摸衣襟内侧那枚叠好的旧帕子，确认它还在。
但他不能现在就回去。他太清楚了。那个仙灵境前期的强者虽然退了，却不是败了。他只是试探，只是确认，只是来看一眼“圣女”还在不在。
下一次再来，可能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也不只是仙灵境前期了。他不怕打，但他怕自己走后那些人找不到他，便转向那个他好不容易才站稳的世界。他需要自保之力。不是那种勉强接住一两招的自保，而是让对方在出手之前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的自保。
他已经在神武境九层圆满的位置上停了很久。修为不再增加，也不是停滞，更像是一条河流到了入海口，前路忽然变得开阔，水势却平缓下来，需要在入海之前积攒足够多的奔涌。他需要的不是某一枚丹药，也不是某一次顿悟，而是更多的积累，更厚的根基，更充分的演化。他将神识沉入丹田。
那片宇宙如今已经不再是一片明暗不定的混沌，而是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辽阔图景。星辰有了稳定的轨道，星云在缓慢翻涌中形成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有些角落甚至开始透出类似“生机”的东西——那些被光芒照亮的星域之间，隐约有如同水汽般缥缈的灵韵在缓缓流转。但还不够完整。
他清晰地感觉到宇宙的边缘，还缺了一些东西，像是画布已经铺好，底色已经涂完，却还没有画上那些真正让画面立起来的线条。
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久，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明确：继续走，继续找，继续积累。这片大陆上还有他未曾踏足的遗迹，还有他未曾触发的签到点，还有那些古老宗门深处可能藏着的东西。
他不打算再去招惹血煞魔宗，也不打算主动找上四大势力的麻烦。他只需要走自己的路，让心儿跟在他身边，让她慢慢长大，让她不要被任何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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