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也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另一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如同她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陈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陈云看着她们，心中那股沉重的压力，忽然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分担了。有人陪着他，有人相信他，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扛。
“走吧。”他说，“去看看这座城。”
四人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密集起来，行人多了，声音也多了。有几个孩子在街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铛。
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动作慢悠悠的，却很有节奏。
两个中年男人站在茶馆门口聊天，声音不大，可陈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孩子突破了，说城东那家药铺的丹药质量不如从前。
很平常，很普通，与仙武大陆的任何一座小城没有任何区别。可陈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平常，都不普通。他们没有能力去触摸这个秘密，但不知道也是好事，不用承担绝望。
这里的人，都是那些为了摆脱轮回而进入此地的先辈们的后代。他们不知道自己祖先的使命，不知道这方世界的来历，不知道那九座高塔里沉睡着怎样的秘密。他们只是活着，平平静静地、安安稳稳地活着，在这片没有灵气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城主！您回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陈云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那人的修为不高，不过玄武境，衣着也普通，可他的精气神比街上那些行人好了许多，眼中有一团火，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气沉沉。
洪海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陈云注意到，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城主？”杨若曦轻声重复了这个称呼，目光在洪海和那个中年男子之间来回看了看。
洪海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那个中年男子也没有多问，恭敬地退到一旁，目送四人远去。
陈云一边走，一边将神识铺展开来。这方世界的规则压制了他的修为，可他的神识依旧强大，足以覆盖大半座城池。他感知到了——
九座高塔。分布在九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一把巨伞的九根骨架，撑起了这方世界的穹顶。每一座高塔的底部，都有一座大城。九座大城，九座高塔，九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些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可陈云知道，那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九位存在的状态——他们不在城中，不在塔中，而在一个更加特殊的地方。
“虚空。”陈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洪海，“其余几位城主，都在虚空中，对么？”
洪海的脚步也停下了。他看着陈云，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你感知到了？”
陈云点了点头：“他们的气息很微弱，但不是虚弱。是距离太远，隔着某种特殊的屏障，我的神识无法穿透。你说的那种化元神功，需要一个特殊的地方来施展——虚空。那里，虽然不能提升修为，但可以不被这方世界的规则压制。”
洪海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漆黑的塔楼，望着塔楼上方那片灰白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是的。”他说，“我们九位城主，都在虚空中。他们将自己的肉身、灵魂、道果，全部化作了维持这方世界运转的能量。也就是这种特殊的力量，我们每一代城主的任务，增加这种本源之力延伸的力量，他们活着，却也死了。他们存在，却也虚无。他们不能动，不能言，甚至不能思考。他们只剩下一件事——等。”
陈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枚玉佩，想起了那些前辈们为了建造这方世界付出的代价。他们的命，他们的道，他们的一切，都化作了这方世界的基石。
而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个希望——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完整的原初仙体。
“云帝。”洪海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他转过身，面对陈云，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不离开这方世界，去仙武大陆寻找机会？”
陈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洪海，等着他的答案。
“不是我们不想出去，是不能。”洪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这方世界的本源锁定了我们。一旦进入，就被锁定。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可那条路，不是为我们准备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漆黑的塔楼顶端。
“九位最强大的修士，集九人之力，抗衡世界本源，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送了一个人出去。那个人——是我。”
杨若曦的眼睛瞪大了，安柏捂住了嘴。她们没有想到，这个佝偻的、苍老的、活了百万年的老人，不仅仅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更是唯一一个被送出去的人。
“中间我进来过一次。”洪海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在虚空之门中，没有真正进来。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确认一些信息。只要没有真正进入这方世界，没有被本源彻底锁定，我还能出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云腰间的玉佩上。
“可那些人——那几位城主，一位仙，以及其他无数为此付出生命的人——他们出不去了。永远都出不去了。与本源抗衡一次，便会被加上一层印记，没有机会再出去了！他们已经属于这个世界了，出去之后，印记会爆炸，丹田会破碎！”
死寂。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不，这里没有风，只是陈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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