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下,华润公司的宿舍楼渐渐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女工们拖着疲惫的脚步陆续回寝。
楼道里响起拖鞋擦地的轻响、搪瓷盆碰撞的脆声,还有姑娘们压低了声音的闲聊。
本该是一天里最放松热闹的时刻,可三楼这间宿舍里,气氛却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门被轻轻推开,刘晓燕与张玉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在楼下食堂吃完晚饭,一路上已经听不少同事窃窃议论。
说聂小云今天被王主任叫去狠狠训了一顿,不仅记了警告处分,还扣掉半个月薪水。
消息传得隐晦,可内容却足够刺耳——私下外出、私会不明男子、举止不端。
每一条,放在这个年代、这种严格管理的单位里,都足够让一个年轻姑娘抬不起头。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床沿坐着的聂小云身上。
她依旧是白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着,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小脸上没半分血色,原本水润灵动的杏眼此刻黯淡无光,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单薄又可怜。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犯了天大的错一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靠窗的床位,王丽娟已经早早回来。
她安安静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慢条斯理地缝补着一只袜子。
灯光落在她柔顺的黑发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温婉清丽,一派娴静端庄的模样。
仿佛白天那场撕破脸的对峙、那场理直气壮的告密,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宿舍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刘晓燕性子最直,最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
她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打破死寂。
她没看王丽娟,径直走到聂小云身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声音压得低,却满是心疼:
“小云,别一个人闷着了,越想越难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处分就处分,总不能真把自己逼出病来。”
聂小云抬了抬眼,眼眶一红,泪水又要往下掉,只是咬着唇,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张玉兰也跟着走了过来。她比刘晓燕更圆滑,也更懂人心险恶,进门那一瞬,她便把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聂小云是真委屈,王丽娟是真能装。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聂小云另一侧坐下,语气柔和却坚定:
“小云,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不必为难自己。我们都不是瞎子,谁是什么样的人,日子久了,大家自然看得明白。”
这话看似轻飘飘,却字字都对着王丽娟而去。
灯下缝补的王丽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做着手里的活计,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番话。
她姿态做得极稳,温婉、平静、淡然。
仿佛她依旧是那个体贴懂事、恪守规矩的好室友,而不是那个背后捅刀、用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把最好的朋友推入深渊的人。
刘晓燕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火气更盛,只是顾忌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想把场面彻底撕破,才压低声音继续对聂小云道:
“你也别太害怕王主任,她就是嘴凶、规矩严。
你又没真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不过是跟朋友出去逛了一天,犯不着这么自责。”
“可……可是我违反了公司规矩。”
聂小云声音细弱发颤,“万一……万一再犯,就要被辞退,被送回大陆了。”
一想到被遣返,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香港,好不容易才在茫茫人海里重新遇见陈向阳。
若是就这么被遣返回去,此生天各一边,再难相见,那才是生生剜了她的心。
她不怕丢工作,不怕受处分,不怕旁人议论指点,唯独怕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再也见不到他一面。
张玉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主任那人最看重稳妥,只要你之后安分守己、好好表现,这事慢慢也就淡了。
怕就怕……有人揪着你不放,一次又一次往上面递话。”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宿舍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王丽娟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聂小云身上,语气轻柔得像水:
“小云,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我也是真的为了你好。
若是这件事闹大,被更上面的人知道,后果真的不是你能承担的。
王主任这次从轻处置,其实也是给你留了余地。”
她开口依旧是那套为你着想的说辞,依旧站在道德与规矩的制高点,依旧把自己的嫉妒与算计,包裹在一片大义凛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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