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见个戴眼镜的中学生，蹲在地上对着皱巴巴的旧挂历纸发愁，显然想包书皮找不到材料。
王平安拿出那叠花花绿绿的旧书皮，纸质硬挺，虽然图案是前几年的工农兵向日葵，有些褪色，但包书足够。
中学生拿起书皮看看，又看看簇新课本，犹豫：图案有点旧……
陈雪茹适时温声道：小同学，书皮主要是保护书。这纸厚实耐磨，包上去书角不容易卷。商店里新的书皮要票呢，还不一定有这么厚实。
中学生推推眼镜，被说动了：那……我用这两本小人书跟你换，行吗？小心翼翼从书包掏出两本崭新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红灯记》。
王平安爽快点头：
交易完成。中学生高高兴兴去包课本了，王平安手里又多了两本小人书。
就这么一圈逛下来，不到半个钟头，小竹篮空了。取而代之的，是陈雪茹手里鼓鼓囊囊的旧布袋。
两斤红薯干、半袋炒花生、十几颗水果糖、两本小人书。
路过卖炒瓜子的摊子，摊主刚才看见王平安用旧报纸换红薯干，乐呵呵抓了一大把塞过来：尝尝！自家炒的，香！
三大妈拎着锈迹斑斑、里头哗啦响的破暖壶壳子，正气得跟老姐妹抱怨：缺大德！拿破玩意儿换我好盆！我找他去……
一抬头，正好看见王平安和陈雪茹走过来。陈雪茹布袋敞着口，露出红彤彤的红薯干、黄澄澄的炒花生、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崭新小人书的一角。
三大妈眼睛直了，也忘了抱怨，蹭过来盯着布袋：平安，雪茹，你们这……打哪儿买的？哟，这红薯干看着真好！这花生……真香！
陈雪茹笑着拢拢布袋口：不是买的，用家里旧报纸、空瓶子换的。
换的？三大妈声音拔高八度，不敢相信，就那些破烂？能换这些？
看看自己手里破暖壶壳子，再看看人家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是啊，王平安语气平常，张大爷缺旧报纸糊顶棚，小孩缺带盖的瓶子装蛐蛐，王师傅缺半导体壳子配零件，学生缺书皮包新书。我们这些东西放家里没用，刚好他们需要，不就换成了？
三大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住了。想起自己那个半新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憋得难受。半晌才悻悻嘟囔：那……那也得碰巧……
王平安笑了笑没再说，冲三大妈点点头，和陈雪茹拎着东西往家走。
背后还能听见三大妈又气又悔的声音：哎呀我的盆啊！正经好东西啊！让老棺材瓤子给骗了哟……
回到四合院，日头升得老高，暖烘烘照在青石台阶上。两人没进屋，就在门前台阶上坐下。
陈雪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台阶上：红薯干油亮，炒花生焦香，水果糖五彩缤纷，小人书崭新，还有一把饱满的葵花籽。阳光照在上面，泛着诱人光泽。
她剥了颗橙色水果糖塞进王平安嘴里，自己也剥了颗粉色含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清香。
你这脑子，陈雪茹含着糖声音含糊，眼里却满是笑意，真是钻到缝里去了。别人看是破烂，你倒好，变成宝贝了。
王平安嚼着糖，甜丝丝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抓了把炒花生慢慢剥，红衣簌簌落下。
哪有什么宝贝破烂，不过是看谁需要罢了。张大爷需要报纸，旧报纸就是好东西；小孩需要带盖的瓶子，墨水瓶就值钱。
王师傅缺壳子，破木头框子就是及时雨。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放对地方、找对人了，就能换回你想要的。
他捏起块红薯干咬一口，晒得干韧，越嚼越甜。
就像三大妈那个盆，他朝中院抬抬下巴，她只觉得暖壶比盆好，却没想那暖壶壳子是不是真能用，更没想人家是不是真需要她那盆。
只盯着自己想要的，看不见别人缺的，可不就容易吃亏？
陈雪茹拿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翻了两页，画工粗糙但故事有趣。
你这不叫吃亏，叫精明。她笑道，看得准，算得清。
精明谈不上，王平安拍拍手上花生红衣碎屑，就是过日子得多看看、多想想。别总想着占便宜，也别总觉得自己亏了。有时候你觉得没用的，扔给需要的人，大家都高兴。
阳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院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三大妈和闫埠贵又吵起来的声音，夹杂着我的盆破暖壶的字眼，渐渐低下去，大约是吵累了。
王平安和陈雪茹就这么坐在台阶上，慢慢吃着红薯干，剥着花生，嗑着瓜子，翻看小人书。
偶尔邻居经过，探头看见他们面前的战利品，露出惊讶又羡慕的神色，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匆匆走开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槐花淡香和远处胡同里模糊的喧闹。
手里的零食简单，却因这得来不易的过程和此刻闲适，显得格外有滋有味。
陈雪茹又剥了颗绿色薄荷糖，清凉凉的。她看着王平安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他换回来的这些零碎东西，看着不起眼，凑在一起却有种实实在在的、甜丝丝的暖意。
而王平安嚼着甜韧的红薯干，目光落在院墙上摇曳的树影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胡同、这院子、这人情世故，就像换物大会，看着杂乱无章，其实自有流动的规矩和窍门。
看不清的就像三大妈，捧着好东西换个破烂回来；看得清的，就能用别人眼里的破烂，换来自己想要的舒坦。
他不需要去争去抢，只需要看得清、找得准，然后闲庭信步般，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台阶上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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