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中俯瞰,地面的地形在易长生身下快速向后流逝。
那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连成一片黄绿相间的绒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空气中飘荡着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气息。
远处金竹坊所在的那座翠绿色山峰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建筑群落沿着山势从山脚延伸到山腰,如同一片从岩石缝隙中生长出来的白色菌群密密匝匝地覆盖在山体表面。
最顶部那座青金色瓦片的方形建筑在阳光的直射下格外醒目,如同一小片被点燃的金属火焰镶嵌在山巅,隔着几百多里的距离依然能清晰看到那片青金色在日光中闪烁着流动的光泽。
他飞到距离金竹坊大约二十里的位置时开始降低高度,从原本数十丈的飞行高度缓缓下降到距离地面只有一两丈的低空滑行,最后在接近坊市入口的牌坊处时彻底降落,双脚重新踏在了地面上。
那牌坊立在坊市入口前大约百步的地方,是一座以白色石材搭建的、三开间的石质牌楼。
牌楼的柱础由整块青石凿成,柱身两侧各有一道浮雕的云带环绕而上,柱顶横梁上刻着三个端庄古朴的大字“金竹坊”。
那三个字的笔划苍劲有力,字痕的沟槽中残留着一些金粉的痕迹,虽然被风雨侵蚀了大半,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字体原本的华贵质感。
牌楼的下方没有任何守卫和栏杆,也没有任何需要停留盘查的迹象,只有几枚零散的脚印在牌楼前的泥土路面上交错重叠。
易长生在牌楼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那三个字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穿过了牌楼下的通道。
当他跨过牌楼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维持着虚维之眼对周围环境的超高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一种极其轻柔的能量场过渡,如同穿过了一道薄薄的水帘时皮肤表面感受到的那一瞬的凉意和润意。
那是笼罩金竹坊区域的防御阵法的边缘层,这道阵法的作用并不是拦截和阻隔,而更像是一种“感知和记录”。
任何进入阵法范围的存在都会被阵法核心捕捉到大致的修为气息和进入时间。
但这道阵法的精度显然只到“捕捉存在”的程度,并没有精确到“识别身份”的级别,易长生作为金丹散修的气息进入阵法记录后,很快就和周围无数道相似的气息混在一起,彻底淹没在了坊市日常运转产生的庞大灵气背景之中。
他的脚落在了金竹坊内的石板地面上。
街道在他面前左右铺展开来,像是一幅被突然展开的、活着的市井画卷。
这条街道是坊市的主街,宽度大约有十丈左右,两侧密密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
左手边最近的一家店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了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一株形态奇特的灵草,叶片卷曲如螺,花穗下垂如流苏,应该是某种专门售卖灵植种苗和药材的铺子。
店铺的门口摆着几排木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用干草绳扎成小捆的各种灵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药气味,混合了薄荷的凉、陈皮的苦和某种蜜类灵植特有的甜腻。
店主坐在门槛旁边的一张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竹刀,正在用极其娴熟的手法切着一截灰褐色的根茎,刀锋落下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笃笃”声,根茎被切成薄片后散落在身前的一块旧布上,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油润光泽。
右手边则是一排紧密相连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品相参差不齐的法器。
有的是飞剑的剑坯尚未开刃,通体呈锈红色的粗铁色,有的是几枚妖兽的灵核被封装在透明的琥珀中销售,琥珀表面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
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阵盘被摊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阵盘的表面刻着一圈复杂的铭文回路,中心处镶嵌着一粒暗淡的灵石。
摊主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的中年修士,修为大约金丹初期的样子,他正靠着身后的墙壁打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粗黑的眉毛,对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副懒得搭话的模样。
街道上的行人比易长生通过虚维之眼远距离观察时看到的更加真实和有质感。
那些行人在他身边穿行而过,带起一阵阵夹杂着各自气息和气味的人流。
一个穿着深褐色的年轻修士抱着一只半人高的瓦罐从他身边快步经过,瓦罐的口用红布扎紧,罐壁外面有一层明显的灵光符文若隐若现,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一个披着暗灰色斗篷的老者在他前方不远处与一位贩卖灵兽幼崽的摊主低声讨价还价着,那老者压低了帽檐,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花白的短须,声音沙哑而细碎,像是一把干枯的草叶被轻轻揉碎时发出的声响。
几个四五岁模样的幼童蹲在街角处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身上穿着旧衫,修为气息只有炼气期的样子,嬉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这些人与他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
他们的眼神掠过他的面孔时带着那种在散修聚集的坊市中看陌生面孔时特有的漠然和随便。
一个金丹期的心幻平原散修,在金竹坊这种地方再普通不过了,每天都有数十上百个这样的面孔进进出出,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易长生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步伐保持着他刻意调整过的那种微驼、沉实、稍带沙沙摩擦声的步态,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视着两侧的店铺和招牌。
他没有在任何摊位前驻足,也没有与任何人搭话,但虚维之眼的视角依然保持着对外界的全向感知,将周围每一个细节都纳入监控范围。
街道两侧的小巷和岔路在他身侧时而出现又时而消失,每一条岔路都能看到更深处的院落和房屋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的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有的院门敞开着,能瞥见里面的天井中晾晒着各种颜色的灵材和衣物。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沿途经过了七八条岔路口,最终在一座规模不大但形制规整的灰砖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那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匾上写着“坊务堂”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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