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他绝非莽撞之人,每一次看似冒险的举动,背后都有周密的算计和长远的布局。
那么,他此刻如此大张旗鼓,将所有人聚集到杭州,究竟意欲何为?
如果并非众人所恐惧的那种最坏打算,他又能有何种妙手,来破解当前与中枢几乎陷入僵局的困境?
疑虑、不安、猜测、以及一丝对侯爷或许真有“奇谋”的微弱期待,交织在每一位赶赴杭州的将领心中。
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或坐在车轿中,看着道路两旁深秋的景色,心事重重。
杭州城,在深秋的寒意中,因为骤然涌入的大批高级武官及其亲卫,而显得气氛凝重又隐隐躁动。
城内主要的馆驿,以及一些与总督府关系密切的勋贵别业,成了这些将领临时的下榻之处。
他们被要求暂时不得互相拜会,一切需待正式召见。
但这并不能完全阻止消息的暗中流动。
旧识之间总有些特殊的渠道,或是在总督府安排的接风宴席上,一个眼神、一句隐语,便足以传递许多信息。
“俞军门,一路辛苦。”戚继光在抵达当日傍晚,于下榻的驿馆廊下偶遇了同样刚刚安顿好的俞大猷,两人目光一碰,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元敬也到了。”俞大猷拱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路上可还平静?”
“平静。”戚继光点头,望了望杭州城的方向,“只是这杭州,怕是要起风了。”
俞大猷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总督府所在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然亮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良久,他才缓缓道:“侯爷……自有深意。我等,静候钧令便是。”
话虽如此,但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胡宗宪旧部,经历过严党倒台时的惊心动魄,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
如今这局面,与当年又何其相似,只是台上的主角换成了更为厉害的陈恪与张居正。
侯爷将他们全部召来,是把他们放在了火上烤,也是将他自己逼到了悬崖边。
下一步,究竟迈向何方?
英国公之子张维城、阳武侯之子薛承武、灵璧侯之子汤允谦三人,因家世相近,又被安排在同一处别院居住。
入夜后,三人摒退左右,在密室中相聚。
“父亲来信,只叮嘱‘谨言慎行,唯侯爷马首是瞻’。”张维城揉着眉心,脸上带着倦色,“可这马首……究竟要指向何处?难道真要……”
“慎言!”汤允谦立刻打断,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侯爷还未明言,我等不可妄加揣测。家父也是这般嘱咐,国公爷想必亦是此意。”
薛承武年纪最轻,性子也略显急躁,低声道:“两位兄长,不是小弟沉不住气。此番阵仗,实非常理。若真是为了防倭,何须如此?侯爷连续上疏为高拱说话,已触怒张江陵。如今又将我等尽数召来,北京那边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汤家世代忠良,若真有一日要背上反叛之名,我……我实在不知如何面对祖宗!”
张维城叹了口气,拍了拍薛承武的肩膀:“贤弟,你的忧虑,何尝不是我等之忧?然则,事已至此,我等已身在局中。家父与两位伯父既让我等前来,并作如此嘱咐,必是已与侯爷有过深谈,或至少相信侯爷自有分寸。如今之计,唯有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侯爷明日校场点兵,届时,或许能窥见一二端倪。”
类似的私下交流与内心挣扎,在杭州城的许多角落发生着。
将领们各怀心思,但无一例外,都对次日的校场集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忐忑。
万历元年十月十五,晨。
杭州城外的校场,始建于嘉靖朝,原本是卫所兵操演之地,在陈恪总督东南后,历经扩建整修,已成为东南新军最重要的演武和阅兵场所之一。
校场占地极广,地面以黄土混合细沙反复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设有高大的点将台、观礼台,以及供军士休整的营房。
平日里,便有新军部队在此轮训,号角铮鸣,杀声震天。
但像今日这般,将星云集的场面,却也罕见。
天色未明,接到集结号令的杭州驻军以及随同部分将领前来的精锐亲卫,便开始进入校场,按预先划定的区域列队。
这些士卒显然经过了特别的准备,铠甲擦得锃亮,武器寒光森森,虽然人数并非满编,但那股子历经战火淬炼的彪悍之气,却弥漫在整个校场之上。
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如同一片片钢铁丛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随着天色渐亮,受邀观礼或“被允许”旁观的人群,开始在校场外围指定的区域聚集。
这其中有杭州府的文武官员——除了那些被明确要求必须到场的,也有不少是闻讯后主动前来,想亲眼看看风向的。
有本地的士绅代表,他们或面带忧色,或眼神闪烁,彼此低声交谈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