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一脚踏进灰白长廊，鞋底踩在虚空中发出“咔哒”一声，像是锁开了。
四周的光影还在闪动，像被风吹乱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个不停。他站稳了，左右张望，没门没窗，前后都望不到头，只有两排浮动的画面沿着廊道铺开，忽明忽暗。
左边第一幅：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坐在破庙里，油灯将灭，手里攥着一封信，字迹被泪水晕开。外头雷声轰隆，雨砸得瓦片噼啪响。那书生忽然抬头，脸上竟和他一模一样。
“哟？”乐天凑近瞧了瞧，“这不就是我？还哭上了？”
画面里的书生没理他，只是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漫天暴雨，喃喃说了句什么。乐天竖起耳朵，却听不清。下一瞬，一道闪电劈下，庙塌了，人也没了。
他眨眨眼：“死得挺干脆。”
往前走几步，第二世又来了。这次是个披着红毛披风的小妖，耳朵尖尖，尾巴蓬松，在一片火海中狂奔。身后追兵喊杀震天，他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他的脸。
“哎哟喂，当妖也这么惨？”
那小妖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掉进陷阱，铁网落下，雷符炸响。他嘶吼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乐天挠了挠头：“命都不长啊。”
他继续往前走。第三世是将军，战死沙场；第四世是乞丐，冻死桥洞；第五世是富商，被亲信毒杀；第六世是道士，炼丹炸炉把自己崩没了……每一世都不同，身份、衣着、境遇千差万别，可脸都是他的。
到了第七十八世，他看见自己成了魔修，披黑袍，执镰刀，站在尸山顶上仰天大笑。笑声阴冷，眼神空洞。
“这版我太吓人了。”乐天皱眉，“谁家正经乐天能笑成这样？跟半夜敲门似的。”
他甩甩脑袋，快步往前，生怕再多看一眼。
可那些画面越涌越多，层层叠叠围上来，像要把他挤扁。有他在擂台上高举奖杯，台下欢呼如潮；也有他蜷在墙角发抖，琵琶断弦，嘴里哼着走调的儿歌；还有他跪在坟前烧纸钱，雨打湿了头发，一句话也不说。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哪一出才是真的我？”他自言自语，“我是那个总爱笑的？还是那个只会哭的？是赢的那个？还是输到底的那个？”
没人回答。
只有那些影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各异，有的悲悯，有的讥讽，有的冷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灵活，指甲缝里还沾着糖渣。这双手会弹琵琶，会扔糖葫芦，会偷偷给贝贝塞零食。
可现在，这些经历加起来，好像也不够证明“我是谁”。
他试着哼了句小调，声音刚出口，就被四周的幻象吸走了，连回音都没有。
“坏了。”他嘀咕，“以前一唱歌就不怕了，现在怎么不灵了？”
他索性盘腿坐下，背靠虚空，仰头望着那些流转的画面。
第一百个身影出现了。
那是个年轻的自己，穿着靛蓝短袍，呆毛翘着，手里抱着琵琶，正站在一片战场上。远处雷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味。他身边站着两个人影，模糊不清，但姿态熟悉——一个持剑而立，肩背挺直；另一个提着药瓶，月白道袍沾着草汁。
他们并肩站着，面对前方汹涌的黑雾，没有退后半步。
乐天盯着那画面，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等等……”他眯起眼，“这场景……我怎么有点熟？”
他想起昨年宗门大比，星辰挡在他前面，剑锋挑开偷袭的飞镖；想起倩儿蹲在药田边，一边擦汗一边递给他一串新烤的糖葫芦；想起贝贝叼着胡萝卜，骂他“绿毛猴”，却在他中毒时第一个冲上去咬断毒蛇脖子……
那些事，都不是这一世才有的。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一世？
他忽然笑了：“原来不是命运选我，是我选了他们。”
他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抚过琵琶弦。
“书生也好，妖族也好，将军乞丐魔修，活一百遍，死一百次，都没关系。”他低声说，“只要我还记得那一瞬间——站在他们旁边，笑着唱歌的时候——我就还是我。”
他不再看那些幻象，而是闭上眼，将所有记忆都压进指尖。
第一世的泪，第二世的火，第三世的血，第四世的雪……第九十九世的雷光，战友的背影，敌人的怒吼，胜利的欢呼，失败的沉默……全都融进一段旋律里。
他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整个回廊轻轻一颤。
第二个音落下，画面开始晃动。
第三个音扬起，裂缝从脚边蔓延开来。
那不是一首曲子，更像是百种人生叠加在一起的呼吸。有时欢快，有时悲怆，有时愤怒，有时温柔。它不属于任何一门乐理，也没有名字，但它真实得像心跳。
回廊剧烈震荡，墙壁般的光影一块块剥落，化作飞灰。
一个冷笑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你以为改变就能逃脱？你终将重蹈覆辙。”
乐天睁开眼，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尽头，披着黑袍，眼神冰冷。
“哦？”他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总觉得自己最清醒的我？”
那人不语，只是抬手指向他：“你逃不掉的。下一次，你会忘记这一切。”
“忘了又怎样？”乐天耸耸肩，手指不停，“只要我还敢弹，就不是同一个我。”
最后一个音爆发而出，如惊雷炸裂。
整条回廊轰然崩塌，灰白线条寸寸断裂，画面如碎镜般四散。
那黑袍幻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卷入乱流，消失不见。
乐天感到身体一轻，像是被人从深井里猛地拽出。他下意识抱住琵琶，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在坠落中大笑出声：“本大爷今天不吃糖葫芦，明天也照样嗨！”
眼前光影炸裂。
下一瞬，触感回归。
背部着地，冷石贴肤，耳边风声重现。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双眼睁大望着天空。天光微亮，云层流动，像是刚下过一场雨。他嘴角微微扬起，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把沾满糖渍与汗痕的琵琶。
一只银色的蹄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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