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院西侧回廊……
通明殿前不欢而散的消息,如同冰水渗入滚油,虽被竭力压制,仍在短短数个时辰内,于某些敏感仙官心中激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寒意,在第七个时辰,化为了实质。
天庭的天光,自古清朗分明,此刻却无端蒙上了一层滞涩的昏黄,如同陈年玉髓,透着一股不祥的凝浊。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檀香混着铁锈的甜腥味悄然弥漫,修为稍低者,只觉仙元流转微滞,心下莫名惶然。
巡值天兵王焕,一个晋升不足百年的年轻人,正与老兵李泗例行检视回廊“镇灵玉符”。
指尖触处,玉符非但不显温润,反而隐隐发烫,内蕴的灵光正肉眼可见地流逝。
“李哥,这符…”王焕声音发紧。
“噤声。”
李泗面皮绷得像块冷铁,眼角余光死死锁着空旷廊外,“查完快走。今日…不对劲。”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的、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撼动神魂根基的法则颤鸣,自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昏黄天光骤然加深,转为沉郁的暗金色。
廊下引路的“明心灯盏”内,平和光焰猛地蹿高、扭曲,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光芒变得惨白锐利。
李泗脸色惨变,一把将王焕拽倒,死死按在粗大玉柱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一个冰冷、宏大、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动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铸就的洪钟,响彻三十三天天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净世天纲已启。诸部依案行事。名录所载,即刻收摄。凡有抗阻,格杀毋论。”
长生大帝的谕令,通过“量天仪轨”直接下达,字字如律,不容置疑。
王焕只觉丹田内那点微薄仙元疯狂躁动,几欲破体而出。
惊恐抬眼间,只见一队身着玄底鎏金重铠、面覆光滑如镜毫无五官起伏的面甲的“净天卫”,正踏着沉重如丧钟的步伐,自回廊尽头无声涌过。
他们手中所持,非戟非矛,而是一种杖头嵌有幽黑晶体、正发出细微“嘶嘶”汲吸之声的怪异短杖。
面甲眼部位置,两点猩红光芒冰冷扫过。
李泗连呼吸都已屏绝。
红光移开,队伍远去,如同带来死亡的潮水退去。
李泗才缓缓松开几乎僵直的手指,脸色灰败如土,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收割’…真的…开始了…”
……
天河弱水畔,第七辅星岛——
此地远离天庭中枢,灵气稀薄,多是些修为停滞、根基浅薄,凭着微末功德或机缘侥幸录籍的散仙聚居,兼做些搬运、粗炼的杂役。
岛边,沉郁的弱水无声流淌,死气弥漫。
散仙周夫子(原是一缕受文气点化的古砚墨灵)正佝偻着,用秃了毛的旧笔刷,小心将库房地面最后一点“香尘”(愿力结晶的渣滓)扫入陶罐。
这是他维系这具勉强成形仙体的依凭之一。
骤然间,一阵强烈的空虚与剥离感攫住了他。
那维系他存在的东西,正从神魂深处被丝丝缕缕地抽离。手中陶罐“哐当”坠地,香尘洒落。
他踉跄扶住冰冷墙壁,骇然望去。
岛屿中央,那尊平日只做计量之用的青铜古晷,此刻正剧烈震颤。
晷面上,繁复的古老刻度仿佛活了过来,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暗金色细密丝线,精准地、冷酷地刺向岛上每一个散仙的眉心与丹田。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静默。
被丝线刺中的散仙,身形先是僵直,旋即肉眼可见地灰败、风化。
眼中灵光熄灭的刹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承载着其全部修为与生命的本源流光,便被那暗金丝线贪婪汲取,汇向古晷。
晷面上方,一团混沌而驳杂、内含无数细微光点明灭的生命源流,正迅速凝聚、膨胀。
周夫子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常与他下棋的柳翁(一株得了点化的垂柳灵),保持着微微抬手的姿态,瞬息间化为飞灰,被弱水吹来的阴风卷散。
他想挪动,却发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
一根冰冷刺骨的暗金丝线,已如毒蛇般,悬停在他眉心之前。
冰凉。刺痛。
无边黑暗涌来。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浑浊的视线里,最后残留的影像,是那尊吸食着数百同类性命、光芒越来越盛的青铜古晷,以及晷面上那个他曾无数次仰望、代表“天恩收纳,以备不时”的古老符印。
原来,“不时”,便是此刻。
……
斗部辖下旧籍档库外——
此地存放着许多陈年案牍与闲置法器,位置僻静,通常安置一些性情孤直、不善逢迎,或因旧案牵连失了前程的底层仙吏、老迈天丁。
院外一尊象征“案牍劳形,金石为开”的负碑赑屃石像,头颅低垂,黯然无光。
“依据何在?!我不过据实录述旧档!”
一声饱含愤懑与绝望的怒吼炸响。出声者是一名独臂的退役天丁郑岩,曾因护卫“观星阁”遭罡风卷走一臂,仙路断绝后在此看守档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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