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郎回到阴司衙门时已是子夜。值夜的阴差靠在门框上打盹,怀里还抱着半碗没吃完的阳间供品——油汪汪的肥肉和几颗干瘪的花生。他轻手轻脚跨过门槛,却听见后院传来规律的"笃笃"声。
荣嫂正在石臼里捣药,每砸一下都像在发泄什么。月光照着她脚边那堆药材:忘忧草、曼陀罗根、还有几片沾着泥土的蟠桃核碎片。石臼旁摆着个小布偶,针脚粗糙,明显是孩童的手笔。
"娘娘都告诉你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十三郎蹲下来捡起一片桃核,发现内侧刻着极小的"柒"字:"你要用心头血炼解药?"
"不止。"荣嫂突然掀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有个新鲜的针孔,"今早黑袍人来过,说若我肯在决赛时把这份'药引'倒进轮回井......"她从怀里掏出个琉璃瓶,里面晃动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就放了我女儿。"
夜风吹过院角的桃树,落下几片早枯的叶子。其中一片恰好飘进石臼,被药杵碾碎的瞬间,十三郎看清叶脉里藏着几不可见的黑线——和蚀魂针的纹路一模一样。
"明日寅时三刻。"荣嫂突然压低声音,"黑袍人要押着孩子们从奈何桥过,说是要......"她喉咙动了动,"要拿童魂祭阵。"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十三郎摸出袖中那枚带划痕的玉牌,发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道血指印——小小的,像是孩童慌乱中按上去的。
杨十三郎带八百山神在奈何桥等了一夜,黑袍人没出现,儿童们也没有…
酆都殿前,一夜的阴风怒号,现在更加的剧烈,眼睛都睁不开,
黎明前的酆都城笼罩在血色薄雾中,雾气翻滚着……十万阴兵列阵于殿前广场,青面獠牙的鬼卒手持骨戟,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荣嫂踩着硌脚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法坛,粗布围裙裹脚,让人担心她会摔倒。
杨十三郎和八百山神环绕法坛而站……
"站住!"
孟无瑕的轿辇轰然落地,十八名鬼婢抬着鎏金步辇拦在路中央。她掀开珠帘,指尖捏着根缠满红线的蚀魂针:"孟家血脉岂容玷污?验血!"
荣嫂沉默着伸出左手。
枯瘦的手腕上,一道陈年疤痕横贯脉搏——那是多年前为女儿试药留下的。
"嗤——"
孟无瑕的针尖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珠刚渗出就突然沸腾!七色流光从伤口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北斗七星图案。
围观阴兵发出惊恐的嚎叫,最前排的鬼卒突然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黑血。
"七星锁魂阵!"
白无常的勾魂索哗啦作响,"孟依真真是孟婆传人!"
荣嫂趁机踏上法坛青石阶。胸口金令突然发烫,烫得她一个踉跄——倒计时开始了。
"轰!"
第一道天雷劈落时,荣嫂正弯腰系紧松开的围裙带子。雷光擦着她耳畔炸开,将法坛西北角的青铜鼎炸得粉碎。
"娘亲小心!"
陶罐在怀中剧烈震动。
荣嫂慌忙揭开盖子,女儿虚影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截插在她后颈的蚀魂针疯狂震颤,针尾渗出沥青般的黑雾。
"忍住...马上就好..."
荣嫂抖着手摸向心口琉璃瓶,却摸到满手温热——金令边缘已经烧穿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台下突然爆发出惨叫。
杨十三郎的玄铁刺挑飞三个鬼卒头颅,朝她嘶吼:"跳下来!"
来不及了。
荣嫂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琉璃瓶上。七色药引遇血即燃,化作彩虹般的火焰顺着她手臂蔓延。
剧痛中她听见女儿在哭喊,听见荣哥声音嘶哑了,但还在一直叫她,听见金母冰冷的叹息穿透云霄:
"值得吗?"
"我女儿...等太久了..."
火焰吞没她视线的最后一刻,荣嫂看见自己燃烧的指尖碰到女儿虚影。那根折磨孩子几个轮回的蚀魂针,终于"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忘川河掀起巨大的浪涛……
河水沸腾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荣嫂感觉自己在下沉,无数亡魂的哭嚎像刀子刮着耳膜。有冰冷的手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又有温暖的小手拼命拉她往上——
"醒醒!"
清脆的童音刺破黑暗。荣嫂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跪在河底祭台上。女儿完整的魂魄站在面前,小手紧握着她三根手指:"娘亲你看!"
顺着孩子指的方向,荣嫂看见自己燃烧的身体竟成了灯塔。七色火焰顺着血脉流入忘川,所到之处蚀魂针的黑雾如雪消融。河面漂浮的十万阴兵突然集体顿住,他们腐烂的眼眶里,幽绿鬼火渐渐变成温暖的橘红。
"这是..."
"醒魂汤呀。"女儿笑着指向她心口,"娘亲把自己的记忆烧成灯油啦。"
荣嫂这才发现琉璃瓶早已粉碎。那些年给女儿熬的桃胶羹、缝的虎头鞋、哼的摇篮曲,此刻都化作光点汇入长河。最亮的光点里,分明是那年上元节,她背着发烧的女儿跪在药铺前磕头的画面。
"痴儿。"
九霄传来威严的叹息。金母的玉辇破云而出,十八重鲛绡纱幔无风自动。她屈指轻弹,荣嫂燃烧的残躯突然浮起,心口金令的火焰被硬生生按回体内。
"本宫准你母女道别。"
荣嫂的嘴唇已经烧没了,牙齿直接暴露在外。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着去够女儿的小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个女儿走失的雨夜突然清晰如昨——
"娘亲不哭..."
高烧的小女孩擦着她眼泪,"我喝药就是..."
"时辰到。"
金母广袖一挥,女儿魂魄开始消散。孩子最后紧紧攥住母亲焦黑的手指:"娘亲的酿的甜酒...最甜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阴云时,酆都殿前鸦雀无声。
焦黑的法坛上,荣嫂残缺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新生的皮肤下流动着七色光晕,心口处金令化作"孟婆"二字深深烙进骨血。
杨十三郎的玄铁刺"当啷"掉在地上。
他看见荣嫂弯腰拾起女儿消散处留下的半截红绳,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孩子系发带。
"从今日起。"
金母的声音响彻三界,"忘川主事孟依真,当称孟婆。"
荣嫂——现在是孟婆了——慢慢直起腰。她摸到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个旧陶罐,罐底还粘着片干枯的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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