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这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卡座间骤然炸响,震得桌上的残余咖啡都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杨婕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自己心中的震惊而失了态,她手中那柄正用来搅拌咖啡的细长银色钢勺,像是不堪重负般从她僵硬的指缝间滑落。
它先是重重地砸在白瓷碟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弹落在漆皮斑驳的木桌上,像个失去平衡的陀螺一样飞速旋转、碰撞,最后在桌面上打了几个急促的旋儿,才在空气的粘稠感中归于沉寂。
杨婕并没有去理会那柄失落的勺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灵魂,整个人由于某种极度的防卫本能或生理激奋,猛地坐直了身子。
原本因为长年审片、写脚本而略显佝偻、疲惫的脊背,此刻挺得像一杆随时会折断的标枪。
在那副厚重的由于长年摩挲而布满了细微划痕的黑框眼镜后,杨婕的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剧烈收缩,继而扩散,死死地直勾勾锁住了刘青山的视线。
那一刻,她的眼神中透出的不只是惊讶,而是一种对某种超越时代的伟力突然降临时产生的某种近乎生理性的惊悚感。
由于过度亢奋,她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且短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响。
“你……你说什么?”
杨婕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生生抠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间剧烈滚动,那种窒息感让她不得不伸出颤抖的左手,用力扯了扯那件在此时显得有些紧绷、甚至是压抑的深蓝色旧呢子外套领口。
“你能弄来 ADO?青山,你……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那是美金!是即便在好莱坞也是天价可望而不可即的洋神仙!”
“那是一万美金?不,那是好几万、甚至十几万美金的顶级数字光学神器啊!”
说到这里,
杨婕猛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到几乎要翻过那张狭窄的方桌,由于过度压抑情绪,她的面部肌肉都在微微抽搐:“而且!你懂不懂什么叫巴统?”
“那可是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严厉禁运的名录!”
“那是西方尖端技术的命根子,是那些老外为了把咱们死死困在原始工业里、想看一眼都难如登天的铁幕!你有渠道?”
“你一个整天待在燕园里读圣贤书、甚至还没踏出过国门的大学生,你上哪儿去开通这种连咱们燕京电视台、连广播电影电视部都要专门打专题报告、去外交部磨烂了嘴皮子、甚至要动用国家信誉才能换来一个观察名额的神秘渠道?”
在 1980年初的中国,电视制作领域还处于一种近乎农业时代的原始劳作中。
杨婕太清楚 ADO(Ampex Digital Optics,安派克斯数字光学特效机)意味着什么了。在她的专业视野里,那三个字母不是冰冷的金属机器,而是神迹的缩写。
此时的中国特技,还停留在物理叠加和化学洗印的石器时代。
为了做出一个孙悟空分身的效果,摄影师要在一卷昂贵的胶片上进行反复遮挡、曝光,一旦有一秒钟的位移偏差,几天的辛苦就会付诸东流。
而所谓的腾云驾雾,不过是让演员站在摇晃的架子上,背景里几个学徒工拼命摇晃棉花堆和干冰,拍出来的画面,在杨婕这种艺术完美主义者眼中,简直拙劣得像是个笑话。
而 ADO,那是能够点石成金的魔术棒。
有了它,画面就不再是死板的毫无生气的重叠。
孙悟空的筋斗云可以在三维空间里进行自由的旋转、缩放、翻转,甚至能在一帧之内完成从天宫到地府的次元切换。它是杨婕梦境里唯一的桥梁,那是她原本预想中,至少需要国家再发展十年、二十年,耗费无数外汇储备才能引进的未来产物。
而现在,这个不到三十岁、连胡茬都没刮干净的年轻人,竟然坐在她的对面,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今早三食堂白菜几分钱”的口吻,风轻云淡地说他能弄来?
刘青山看着杨婕那近乎灵魂失守的表情,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从容不迫又带着几分笃定的淡然微笑。
那种气度,在夕阳余晖的投射下,竟然产生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统治力。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的手,端起那个白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由于沉淀而产生的酸涩苦味的残余咖啡。
“杨导,实不相瞒。我刚收到了一笔海外版税。”
刘青山淡淡说道:“六十一万……美金。”
这一刻,角落里的时间仿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扭曲。
坐在他身边的朱霖,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嗡鸣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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