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七和妹夫张承把说话的地方放到了金陵。
初春的寒雨敲打着青瓦，顾十七坐在茶楼雅间内，指尖轻抚白瓷杯沿。窗外，金陵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
“十七哥，你信上说得急切，究竟是何事？”张承推门而入，掸去衣衫上的雨珠，神色间透着几分匆忙。
顾十七抬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坐吧，今日请你来，是有要事相谈。”
张承是顾十七的妹夫，年纪虽轻，却在漕运衙门当差，平日里见识不少，但对这位总是神神秘秘的妻兄，他始终捉摸不透。
“你可知道，自今年起，江南粮仓将日渐空虚，此情形恐要持续到永昌二十七年方能缓解。”顾十七缓缓道，目光如炬。
张承愕然：“这怎么可能？去年秋收尚可，各地粮仓不是报的满仓吗？”
顾十七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报满仓，不等于真有粮。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粮仓这块肥肉？我收到消息，已有三处粮仓虚报存量，实则已被掏空大半。”
窗外雨声渐密，茶室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十七哥何出此言？若是真的，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张承压低声音，神色紧张。
顾十七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推至张承面前。“看看这个。”
张承展开书卷，越看越是心惊。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年来各地粮仓的实际存量与上报数量的差异，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这些...这些数据从何而来？”
“我自有门路。”顾十七淡淡道，“不仅如此，朝堂之上，即将风起云涌。据我推测，不出半年，必有数位内阁重臣落马，甚至可能有人‘意外身亡’。”
张承手一颤，茶汤洒出几滴在案上。“十七哥，此话可不能乱说！”
顾十七不答，反而话锋一转：“你可知胡春此人？”
张承思索片刻：“可是那位刚被提拔的巡抚？听说他出身寒微，并非世家子弟。”
“正是。我预测，此人将来必受重用，甚至可能接掌首辅之位。”顾十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权贵之后，正是农家子弟出身。这种人若得势，必会大力推行农政改革，振兴乡里。这是天意，也是时势使然。”
张承皱眉：“十七哥何时开始关心朝政了？你我不是约定不过问政事吗？”
顾十七轻笑，站起身走向窗前，望着雨幕中的金陵城。“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远离权谋。就如这漕运衙门，你不也常说其中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他转身，目光灼灼：“你可知道，光是江南一带，那些权贵就通过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敛财相当于五万两黄金？”
张承倒吸一口凉气：“五万两黄金？那得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
“相当于从五万人手中每人夺走七钱银子。”顾十七语气平静，却让张承感到一阵寒意。
“军饷之事，更有三大特点。”顾十七继续道，“其一，远离百姓日常，民众无从监督；其二，不影响衙门运转，官吏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三，不涉市井交易，商贾不同不同不问。正因如此，自古以来，军饷就是皇亲国戚中饱私囊之地。”
张承默然。他在漕运衙门当差，自然知道这些弊病，却从未听得如此直白透彻的分析。
“天下百姓本当团结一心。”顾十七叹道，“然而你可知道，为何朝廷严禁私设信道，连接外邦？甚至连使用特殊信道方法都视为违法？”
张承摇头。
“因为他们不愿让百姓明白真正的治国之道。”顾十七声音压得更低，“权贵与权贵之间，总是先团结起来的。你看大靖与西洋诸国，明面上关税之争、商船摩擦不断，可一旦撤去使节仪仗，我们的宰相与他们的首领，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书信往来呢！”
“两国权贵，财产利益互相保护。为何大靖与西洋诸国没有逃犯引渡条约？不是关系不好，正是关系太好！没有引渡，就是为了保护各自权贵的财产安危。”
张承神色越发凝重：“十七哥，你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顾十七回到案前，重新落座。“我是要告诉你，若百姓不能团结，就只能任人宰割。如今的年轻人，肩负着拯救天下的使命。永昌年间出生的这一代，到天佑年间时，将掌握朝政。那时，机巧造物必将高度发达，甚至可能出现具备初步智慧的自动人偶。”
“拯救天下的唯一机会，就在这一代人手中。若将机巧造物用于霸占民脂民膏，若这一代人依旧沿袭旧习，那便完了。后来的孩子们，将生活在被机巧造物压迫剥削的世界里，到那时再想反抗改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百姓的生路，将彻底被斩断。”
雨声渐歇，茶室中只余顾十七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世有三千大道，文道之首当属圣贤之学。智者向内寻求力量。”他继续说道，“设局者通常深思熟虑，善于把握人性的弱点和欲望，他们巧妙布设陷阱，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其中。有时设局者会利用谎言和欺骗迷惑他人。他们编织出美丽的幻想，让人信以为真，从而落入圈套。然而设局并非总是罪恶的。在某些情况下，它可以用于正义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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