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观测局的观测舱里没有昼夜，只有冷白色的光屏在虚空里悬浮，数据流如银蓝色的星屑，顺着舱壁蜿蜒流淌。叶云天指尖轻抵光屏，微凉的触感里，一个普通男人的生命轨迹正清晰铺开，光屏顶端跳动着三个字：龙虾片。这不是代号，是那个男人从出生起就被喊响的名字，爹妈图顺口，喊了几十年，倒比他的本名更深入人心。
林月瞳站在他身侧，白色的观测服衬得眉眼清浅，她望着光屏里那个穿着干净衬衫、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男人，轻声问：“又是个命运节点临界者？”
“嗯，”叶云天的指尖在光屏上轻轻划过，轨迹线瞬间展开原初的模样，“原命运轨迹很清晰，上午十点整，抵达城南那家咖啡馆，和相亲对象见面。”
光屏里的龙虾片果然准时出门，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阳光刚好落在他鬓角的碎发上，他还特意买了一束沾着露水的小雏菊，攥在手里有些局促。今天的相亲是家里托人介绍的，对方条件匹配，只说是性子烈了点，龙虾片没多想，只想着安稳过日子，像身边的人一样，成家，立业，平平淡淡就好。
他没堵车，准时踏进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眉眼锐利，看见他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那就是他的相亲对象，一个被确诊躁郁症却从未对他言明的女人。初见还算平和，女人问了他的工作、收入、家境，龙虾片都一一老实回答，他把小雏菊递过去，女人接过，随手放在桌边，没多看一眼。
婚事定得很快，双方家长都满意，半个月后就领了证，租了个小两居，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起初的日子还算平静，女人情绪稳定的时候，也会做饭洗衣，可这份平静撑不过一个月。第一次争吵是因为龙虾片忘了买她爱喝的酸奶，女人瞬间翻了脸，把厨房里的碗碟摔得粉碎，尖叫着指责他不上心、不在乎她，龙虾片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只能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碎片，低声道歉。
从那以后，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也许是他炒菜盐放多了，也许是他下班晚了十分钟，也许只是她看窗外的天不顺眼，都会成为情绪爆发的导火索。龙虾片性子软，每次都退让，把委屈咽在肚子里，他想着日子总能过好，想着她或许只是压力大，想着再忍忍就好了。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走路轻手轻脚，说话斟酌词句，工资卡全部上交，下班第一时间回家，可即便这样，也拦不住女人失控的情绪。
家里的东西换了一批又一批，玻璃杯、陶瓷碗、台灯、相框，凡是能摔的，几乎都没能幸免。龙虾片的身上偶尔会有磕碰的淤青，是女人情绪上头时推搡所致，他从不对外人说，只是夜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摸着那些新换的家具，心里一片冰凉。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一半用来填补家里的损耗，一半用来给女人买她想要的东西，只盼着能换她半日安稳，可这份期盼，终究落了空。
婚后第三年的冬天，暴雪封了路，龙虾片下班晚了，到家时浑身是雪，刚进门就撞见女人正对着镜子哭，说是同事排挤她，日子没法过了。他刚想开口安慰，女人却突然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紧接着，她又把电视柜上的机顶盒、音响一股脑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龙虾片攒了三年的隐忍，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女人歇斯底里的模样，第一次没有道歉，只是轻声说：“算了，我们别过了。”
决裂很干脆，没有拉扯，没有纠缠，女人搬走的那天，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没留下一句再见。龙虾片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收拾了整整一天，地上的碎片扎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地板上，他却没觉得疼。从那以后，他辞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个偏僻的住处，独自一人生活，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他还是会省吃俭用，只是攒下的钱再也没人花，柜子里的衣服洗了又洗，旧了也舍不得换，屋子里常年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鬓角渐渐有了白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每日三餐不过是简单的馒头咸菜，出门买东西也总是低着头，独来独往，郁郁寡欢，余生就那样在孤寂里，慢慢耗着。
“原轨迹，一生困顿，半世孤苦。”林月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叹，光屏上的龙虾片正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望着远方的夕阳，背影佝偻，满是落寞。
叶云天没说话，指尖在光屏上那个关键节点轻轻一点——相亲当日，上午九点十五分，龙虾片必经的那条路。数据流瞬间重组，银蓝色的光带里，一条新的轨迹缓缓展开，他轻声道：“看，偏差出现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堵车，一辆货车在路口抛锚，横在路中间，来往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龙虾片骑着电动车被堵在车流里，急得额头冒汗，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十五分钟，可前面的车纹丝不动。他给介绍人发消息，介绍人回说对方已经到了，让他快点，他又给相亲对象发消息，却显示对方已经拉黑了他。十点十分，堵车终于缓解，龙虾片急匆匆赶到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桌上的咖啡凉透了，那束本该送出去的小雏菊，还攥在他手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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