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七月十八，夜色深沉，七王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书房内，烛火通明。秦沐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张纸，上面罗列着近日府内人员变动、物资采买清单以及“药罐事件”后初步排查的结果。白侨坐在下首，眉头微锁。
“厨房帮工阿福背景干净，入府不到一月，是经人牙子介绍，身家清白，与外界并无特殊联系。”秦沐歌指尖点着其中一张纸，“药房管事和负责抓药的人也核查过，并无问题。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药罐，是库房里统一采买的一批新罐子中的一个，之前并未使用过。”
白侨沉吟道：“如此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采买环节，或者……有人在新罐子入库后，库房管理交接的间隙做了手脚。此人能精准地将目标锁定在给赵校尉熬药的罐子上，说明对府内人员动向颇为熟悉。”
秦沐歌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手段颇为巧妙，用量轻微，若非明儿嗅觉敏锐，加上我对药性熟悉，几乎难以察觉。其目的并非立刻致命，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慢性破坏，意在扰乱府内人心，或者拖延某些无关紧要人员的恢复，积小患而成大忧。”
这种阴损而耐心的作风，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隐匿在暗处的“幽先生”。
“表姐，是否需要我暗中排查一下府中所有新近采买的物品？尤其是厨房和药房相关之物？”白侨主动请缨。他对毒物和各种阴私手段的了解，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秦沐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大动干戈。敌暗我明，我们若反应过度，反而打草惊蛇。既然已经加强了防范，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对方下一步动作。你暗中留意即可，重点是观察府中是否有行为异常之人，尤其是能接触到这些日常用品的。”
“明白。”白侨应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是明明。他穿着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小外衫，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盅。
“明儿？怎么还没睡？”秦沐歌见状，连忙起身迎了过去，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明明将托盘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仰起小脸，眼神清澈带着些许困意，却努力睁大：“我听到娘亲和白叔叔还在说话，娘亲晚上吃得少，肯定饿了。这是小厨房温着的百合莲子羹，我让她们盛了一碗过来。”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我看着她们盛的，罐子也是干净的。”
孩子贴心的话语和细致的举动，让秦沐歌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蹲下身，接过儿子手中的托盘，摸了摸他微凉的小手：“谢谢明儿，娘亲正好有些饿了。但是下次不可以这么晚还不睡，小孩子要乖乖睡觉才能长高高，知道吗？”
明明乖巧地点点头，看着秦沐歌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蹭到秦沐歌身边，靠着她，小声问：“娘亲，是不是因为白天的药罐子，你和白叔叔在商量抓坏人的事情？”
秦沐歌放下勺子，将儿子揽入怀中，感受着他小小身体传来的温暖。她不想让孩子过早接触这些阴暗，但他如此聪慧敏感，一味隐瞒反而可能让他胡思乱想。她斟酌着词句，柔声道：“是在商量怎么让府里更安全。明儿不用担心，爹爹留下了很多厉害的人保护我们，娘亲和你白叔叔也会很小心的。”
明明依偎在母亲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娘亲，我今天下午在花园里，看到一只蝴蝶，翅膀很好看，但是飞得很慢，好像受伤了。我想帮它，但是它飞走了。”他抬起小脸，眼神纯真，“坏人是不是也像受伤的蝴蝶一样，躲起来了，所以才难找？”
童稚的话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隐喻。秦沐歌微微一怔，与白侨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啊，现在的敌人，就像那只“受伤的蝴蝶”，隐匿在暗处，行动更加谨慎小心，所以才难以捕捉。
“明儿说得对。”秦沐歌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所以我们要更有耐心，更细心，才能找到它。不过这些事情交给大人，明儿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睡觉，好吗？”
“嗯。”明明听话地应着，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困意再次袭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沐歌让候在外面的乳母将明明抱回去安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那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驱散了些许深夜的疲惫和寒意。
白侨看着明明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明儿心思纯净，感知敏锐，有时说出来的话，反倒直指关键。”
秦沐歌叹了口气：“我只愿他能平安喜乐地长大，这些纷扰，本不该沾染他分毫。”
“雏鹰终须展翅。”白侨道，“表姐也不必过于忧心，顺势引导便是。明儿心性良善，又有你我在旁看护，将来必成大器。”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决定除了加强内部戒备外，秦沐歌明日还需去一趟京兆尹和大理寺，以王妃的身份，过问一下之前福瑞染坊擒获的那些幽冥殿徒众的审讯进展，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一些关于其京城残余势力或那个神秘“国师”的线索。
夜色更浓，烛火噼啪轻响。秦沐歌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仰望夜空，只见乌云蔽月，星子稀疏，正如眼下迷雾重重的局势。萧璟在北境面临强敌，她在京城亦要应对暗处的冷箭。但想到儿女乖巧的模样，想到萧璟信中沉稳的字迹，她心中便又充满了力量。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必须守住这个家，等待他凯旋而归。只是，那隐匿的“受伤的蝴蝶”，下一次振翅，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而明明那纯净的眼眸，是否还能一直保有如今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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