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简兮是被震醒的。
不是地震。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轰鸣。
她睁开眼——猫形态的视力在黑暗里依然清晰——看见赵晴萱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金色瞳孔盯着洞口。
老猫也醒了,全身的毛炸起来。
“又打过来了?!”
苏简兮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炮声。她这辈子听过太多次了。但仔细听了两秒,不对,这声音太均匀了,没有爆炸的间隔,像是什么东西在碾压地面。
五只猫窜到洞口。
山脚下的那条土路——上次他们路过的时候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现在停着一排巨大的黄色机器。
苏简兮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老猫在旁边已经开始紧张了:“那是什么?!炮车?”
他是见过车的。汽车,马车,甚至火车都见过。但眼前这些东西——最前面那个足有两层楼高,巨大的轮子碾在地上,后面拖着一个长长的铁臂,正在把泥土翻起来。
苏简兮盯着那些机器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看见了驾驶室里的人。
黑头发,黄皮肤,穿着橙色的背心,戴着安全帽。
中国人。
老猫也看见了。他整只猫松了下来,炸起的毛慢慢伏平。
“不是外国人?”
“不是。”苏简兮确认。
五只猫蹲在洞口,排成一排,看着山脚下那些庞然大物轰隆隆地干活。
老猫的尾巴甩了两下:“那这些车在干什么?”
苏简兮看着那些机器把泥土翻起来、压平,后面跟着另一台机器铺上黑色的东西——沥青。她在英国见过这种路。
“好像是在铺路。”
老猫愣了。
“啥?”
“铺路。”苏简兮又说了一遍,“我在洋人那边见过这种路,黑色的,硬的,下雨不会泥泞。”
老猫盯着山脚看了足足一分钟,似乎是想起来了自己当年在南京看到过这种路,但质量不太好,而现在……
老猫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不像话。
“咱国家能在这地方铺路了?”
苏简兮没回答。她也说不上来。离开人类社会太久了,外面变成什么样她完全不知道。
赵晴萱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去看看呗。”
苏简兮扭头看她。
赵晴萱的金色眼珠子里映着山脚下那些轰鸣的机器,耳朵一抖一抖的。
“回苏家看看。”苏简兮说。
老猫、苏念、她娘、翠竹,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走吧。”苏简兮跳下石头,“我想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五只猫沿着山脊往下走,到了最近的县城边缘。
然后集体傻了。
苏简兮站在山坡上,紫色的瞳孔把整座县城收进眼底。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猫的四条腿在发抖。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的任何一座城。
不是楼房吓到她们的。五只猫见过楼房。
吓到她们的是——这是个县城。
一个县城。
苏简兮上辈子的县城是什么样?土墙、泥路、赶集的时候挤满了挑担子的老头。
眼前这座县城,楼房一栋挨一栋,路面干干净净,黑色的沥青马路上跑着不认识的车。不是汽车——也是汽车——但跟苏简兮在英国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更小、更圆、更多。多到密密麻麻。
翠竹的猫爪子扒在山坡的石头上,整个猫都是懵的。
老猫嘴巴张着合不上。
“走。”赵晴萱先动了,一跃跳下山坡,“去大城市看看。”
五只猫到了广州。
苏简兮站在珠江边上,彻底傻了。
她在英国见过伦敦。十九世纪末的伦敦已经算顶了天了——大笨钟、泰晤士河、蒸汽锅炉和黑烟。苏简兮一直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繁华的地方。
眼前这座城把伦敦摁在地上锤。
高楼。不是三层五层的那种楼。是戳进云里的那种。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得苏简兮眯起眼。一座、两座、十座、几十座——整条天际线全是这种东西,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水晶柱子。
苏间兮母亲的猫形态都站不稳了,四条腿在抖。
“这……这是哪国的城?”
“广州。咱们的。”
老猫趴在桥栏杆后面,灰白色的猫脑袋从栏杆缝里探出去,瞪着珠江两岸的灯火,整只猫像被定住了。
苏念倒是最先恢复的。他跳下桥栏杆,往街边走了几步,叼了一张从垃圾桶边飘出来的报纸回来。
五只猫围着报纸蹲成一圈。
苏简兮低头一看,先愣了。
字变了。
不是她习惯的繁体字,笔画少了许多,但骨架还在,连蒙带猜能认出七八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慌——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喉咙发紧的慌。
改朝换代了。
报纸上的日期是公元纪年,写着一个苏简兮完全不认识的国名。不是大清,不是民国。
老猫的尾巴僵住了。
“人民?什么叫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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