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苏简兮是一只白猫。准确地说,是一只头顶两只尖耳朵、紫色瞳孔、毛色白得发光的猫。赵晴萱把她变成眷属之后附赠的福利——可以随时在人形和猫形之间切换。
赵晴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黑猫的形态,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头边缘。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谷里的溪水上,亮晶晶的。
苏简兮抖了抖耳朵,发现一个问题。
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紫色的眼珠子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清清楚楚。
猫的视力太好了。
她以前是个半瞎,现在变成猫之后,连溪水底下的石头纹路都数得过来。
“赵晴萱。”
“嗯。”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被贬到辽东那年,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苏简兮看着水面,语气平平的,“我当时站在院子里,心想完了,这辈子都回不去江南了。”
她顿了一下。
奇怪。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确实记得那天的场景——大雪,破院子,咸鱼冻成了冰棍。但情绪上只是微微有点酸,像喝了一口放凉的茶,不烫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想起这些事,她能哭一宿。
“你发现了?”赵晴萱的尾巴甩了一下。
“发现什么?”
“你现在想这些事情,不疼了吧。”
苏简兮愣了一秒。
赵晴萱跳下石头,四只爪子踩在溪边的碎石上,金色瞳孔转过来看她。
“所有活得够久的妖,身体都会自动把伤心的事儿屏蔽掉。不是忘了,是记得,但不疼了。”
苏简兮张了张嘴。
“你想想,一只妖活三百年五百年,经历的破事儿堆起来比山还高。要是每件事都跟人类一样疼一遍,早疯了。”赵晴萱蹲下来舔了舔爪子,“所以妖的身体有一套自保机制,时间一长,难过的事情就变成了一个事实,知道有这回事,但心不会跟着碎。”
苏简兮盯着她看了半天。
所以赵晴萱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是因为她天生冷血,是因为她活了三百年,身体替她挡掉了大部分悲伤。
“那你呢?”苏简兮问,“你有什么伤心事?”
赵晴萱的耳朵抖了一下,没回答。
苏简兮也没追问。
两只猫沿着山脊往上走,一黑一白,小小的影子落在石头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简兮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憋了好久了。
“赵晴萱。”
“又怎么了。”
“你活了三百年。”
“嗯。”
“三百年,你连怎么接吻都不会?”
赵晴萱的脚步卡了一下。
“你昨天亲我的时候牙磕到我嘴唇上了,这儿还肿着呢。”苏简兮龇了龇牙,虽然猫形态下看不太出来肿没肿。
赵晴萱的尾巴炸了一瞬,然后迅速压平。
“……没有啊。”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又不是没长嘴。”
“本猫也是处猫!”赵晴萱声音高了半个调,“三百年怎么了?三百年我不也一直是条单身猫吗?谁教我啊?山里那帮野兔子吗?”
苏简兮乐了。
赵晴萱恼羞成怒地跑到前面去了,黑色的尾巴竖得笔直,像根避雷针。
苏简兮小跑着追上去,心情好得不像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苏简兮强迫自己不去想国家的事。不想条约,不想炮火,不想那些让人呕血的消息。赵晴萱说得对,她现在是妖了,那套自保机制正在起作用——那些事情她还记得,但它们变成了很远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她有时候会觉得愧疚。
不该这么轻松的。哥哥死了,爹被气死了,她怎么能——
但身体不允许她沉下去。每次情绪刚要往深渊里坠,就会被什么东西托住,软绵绵地架着,不让她碰底。
妖的自保机制。
苏简兮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撵走了。
某天傍晚,赵晴萱变回人形,靠在山洞口的石壁上剔牙。
苏简兮变成猫蹲在旁边舔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一句话炸了起来。
“对了,忘了跟你说。你爹你妈你哥还有那个什么……竹的,都在。”
苏简兮整只猫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把他们的魂都收了,做成眷属了。跟你一样。”赵晴萱伸了个懒腰,“可惜这几个人都死了,身体我重塑了二十年才弄好,失败率还不低,差点把你哥的魂弄散。”
苏简兮变回了人形。
她站在洞口,紫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炸成了一个球。
“你说什么?!”
“你爹你妈——”
“不是这句!”苏简兮一把掐住赵晴萱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哭成那样你看见了吧?!我爹走那天我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晚上你也看见了吧?!哥哥出事的时候我三天没吃饭你更看见了吧?!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他们的魂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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