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文渊宦海沉浮多年,直觉告诉他,这“正常”之下,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过于完美的“和谐”。
郡主的平静,太平静了,仿佛一尊精心妆点过的瓷娃娃。那侍女低眉顺目,却站姿僵硬,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那太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而花厅外,那隐隐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也绝非普通别院护卫该有的频率。
“多谢皇舅舅和……表哥挂怀。” 秋沐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疲惫,“本宫在此处静养,睿亲王殿下关照颇多,太医也尽心。只是这病去如抽丝,还需些时日将养,倒让亲长们惦记了。”
她的话,句句都在强调自己“在静养”、“被关照”、“病体需时将养”,完全符合南霁风设定的剧本。
但听在周文渊和顾廷之耳中,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少了见到母国亲人的激动?哪怕只是客套的激动,也显得太过平淡了些。
尤其是,她两次提到“表哥”时,那极其细微的停顿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异样,让周文渊心中疑窦更深。
他记得临行前,太子殿下曾提过,他与这位表妹自幼感情甚笃,即便后来一个在北辰,一个在南灵,也常有书信往来。可如今看来,郡主对太子殿下的态度,似乎并非如此亲近?是久病消磨了心性?还是……另有隐情?
顾廷之接过话头,语气更为恳切:“殿下安心养病便是。国主与太子殿下只盼殿下凤体安康。太子殿下此次本欲亲自前来,奈何国事繁忙,无法脱身,特命臣等带来了一些南灵宫廷的滋补药材,还有殿下幼时爱吃的几样糕点蜜饯,以解殿下思乡之情。”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侍卫”将锦盒呈上。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侍卫”——刘珩,捧着锦盒,步伐沉稳地走上前。他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呈到秋沐面前的小几上,动作标准得如同最训练有素的仆役。
“殿下,请。”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粗哑,与刘珩原本清朗的嗓音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他将锦盒轻轻放在几上,准备退后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在锦盒光滑的漆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奇异的痕迹。
那痕迹转瞬即逝,若非秋沐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两条交叉的短斜线,下面一个点。看起来像是无意中指甲划过的痕迹。
但秋沐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是……那是她和刘珩小时候玩耍时,自己瞎编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意思是——“别怕,我在”。
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南灵皇宫的花园里,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表哥,总是像个保护神一样跟在她身后。有一次,她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吓到,他也是这样,在她手心里飞快地画下这个符号,然后拍着胸脯说:“阿沐别怕,表哥在!”
酸楚的热浪再次汹涌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秋沐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她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南霁风的眼睛无处不在,兰茵、刘太医,甚至这花厅的某个角落,可能都有人在看着,在听着。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个锦盒的盒盖,指尖恰好掠过那道细微的划痕,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触碰。
“有劳顾大人,也……多谢表哥记挂。”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被她巧妙地掩饰在了病弱的虚弱之下,“这些家乡之物,本宫……很喜欢。”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落在锦盒上,实则余光,却与刚刚退回顾廷之身后、此刻正抬眼望来的刘珩,再次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心痛、愤怒、自责、以及无比坚定的安抚。他看懂了她的强撑,看懂了她平静面具下的惊涛骇浪,也看懂了这看似和谐的场面之下,无处不在的禁锢与危机。
他在用眼神告诉她:阿沐,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别怕,表哥来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秋沐迅速移开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几乎要决堤的湿意。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
表哥认出她了。不仅认出了她,还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告诉她他在。
可是,然后呢?在这铁桶一般的别院里,在兰茵、刘太医,以及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监视下,在这只有短短半个时辰的、被严格限制的会面中,他们能做什么?能说什么?
“殿下喜欢便好。” 周文渊将秋沐方才细微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重。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临行前,太子殿下还特意叮嘱臣,若殿下有何需要,或是在北辰有何不便之处,定要告知于他。南灵永远是殿下的母家,是殿下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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