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明京城出使蒙古察哈尔部,历史上主要有两条路。
前期察哈尔在宣大关外游牧时,朝廷使者需要出居庸关或大同右卫出关,是为西路,现在是去土默特的路线。
后来察哈尔部东迁至西拉木轮河流域后,便改由蓟镇出关,从喜风口北上,过滦河,是为东路,
沈惟敬走的便这条线。
十一月初十这天,沈惟敬一行来到了滦河渡口,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尖。
滦河已经结了一层冰,冰面上覆着新雪,白茫茫的,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岸边的芦苇枯了,秆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丛芦苇之间,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向北,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这是国朝初年,通往元上都开平的要道,如今正通往着察哈尔汗庭。
“古渡烟波冷,荒台草树偏。
功名随浪投,富贵逐云迁。
故里三更月,他乡几度圆,
何如江上叟,独钓不知年。”
都说诗乃心声,此话一点不假。
沈惟敬书读的不少,可才华嘛,秀才也没考上,懂的都懂。
然而此情此景,有感而发,竟然格外出挑。
通译阚泽素来附庸风雅,最喜诗词,边听边点头,伸出大拇指赞道:“沈大人,您这首诗不次于李杜,还有没有?”
沈惟敬没回应,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拢着袖子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来路也是白茫茫的,犹如他此刻的须发一般。
那些他走过的城池,都已经被风雪吞没了。
再往南,是蓟镇,是京师,是刑部大牢那间没有窗户的牢房。
沈惟敬抬头仰望苍穹,心中无限感伤。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毕竟是十八岁就能单骑救出总督大人,全军称颂的少年英才。
“可我怎么不停努力,努力到刑部大牢了?”
沈惟敬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怪陈部堂么?
可这次他能躲过杀头大祸,是陈部堂保举的。
怪皇帝,亦或者那个死了的三上高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一次是他唯一的机会。
六十一岁了。
沈惟敬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我这一生从南走到北,打过倭寇,见过倭皇,上过战阵,蹲过大牢,活到六十一,够本了”
沈惟敬想起他刑部大牢里的狱友,那个温阁老的心腹,两榜进士出身的刑部郎中,被人拖死狗般拖去刑场的场景。
他本来以为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
可一封旨意将他提了出来,持节出使察哈尔。
“要是能埋骨于此,也算不枉此生。”
阚泽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跺了跺脚,笑道:
“沈大人,过河吧?”
沈惟敬没有回答,而是又轻吟半阙:
“六十年间一梦归,滦河渡口雪纷飞。”
阚泽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可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忍不住开口道:“下面呢?”
下面没了!
沈惟敬撩起官服的下摆。
“过河”
..........
雪停了一夜,天亮时又飘起来。
细盐一样的雪粒子,落在毡帐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
术赤汗的大帐矗立在营地正中央,帐顶高耸,帐壁用双层白毡围裹,毡外覆着牛皮,接缝处缀着铜钉。
帐门朝南,门上挂着一面蓝底奔马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奔马的图案在风里一舒一卷,像活了一样。
帐前的空地上,两排披甲武士列队而立,刀出鞘,矛顿地,从帐门口一直排到营门外,足有百步。
刀阵。
这是蒙古人迎接使臣的最高礼节——或者说,最高下马威。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沈惟敬掀开车帘,
看见那两排明晃晃的刀矛,
看见刀矛尽头那顶巨大的毡帐,
看见帐门口站着的黑压压的人群。
呵!
沈惟敬轻笑出声,转头看向阚泽:“你想知道后两句?”
阚泽连连点头,读书读诗就怕没下文,这段时间可纠结坏了。
“老骨何须埋故土,且将残命换夕晖。”
阚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死灰。
沈惟敬轻笑一声跳下马车,整了整官服,拄着节杖,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进刀阵。
“大明天朝使臣沈惟敬,奉旨出使,诸夷跪迎”
左侧的刀尖离他的左肩不到三寸。
右侧的矛刃离他的右肋不到两寸。
沈惟敬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甚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持刀的蒙古武士,某些刀举不齐者还会迎来天朝使者的怒目而视,
蒙古武士们都惊呆了,有个年轻的刀都没拿稳,竟在沈惟敬走后,直接脱手。
他们不知道,这一刻,楚之申舟,汉之涉何,明之郭骥,纷纷于沈惟敬身后显化。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朝廷要做什么,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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