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她们的是广宁下属的一队巡逻骑兵。
这队骑兵原本隶属于广宁右卫,驻扎在边墙上一处叫“青石台”的边墙墩台。
带队的小旗姓孙,四十来岁,黑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
他手下一共十个人,负责这段边墙的日常巡逻。
孙小旗在墩台上用往北边了望的时候,发现了山坡上的两个黑点。
他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脚的树林里钻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得踉踉跄跄的,像是受了伤或者生了病。
等那两个人走近了一些,他看清了她们的打扮——蒙古袍子,虽然破得不成样子,但样式和边民穿的短褐截然不同。
孙小旗舔了舔嘴唇,高声呼喝
“兄弟们,那有两个小鞑子。”
边军抓鞑子是能换赏银的。
活的比死的值钱,女人比男人值钱,年幼的女人最值钱。
这是边镇上不成文的规矩。
虽然朝廷明令禁止边军私自掳掠蒙古人口贩卖,陈牧也三令五申,但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真正断过。
广宁城里有专门做这种买卖的牙侩,只要把人送到,当场就能拿到银子。
“留下一个,其他跟我走。”
孙小旗招呼手下的弟兄们下了墩台。
十个人骑马出了边墙的暗门,朝那两个黑点包抄过去。
博尔泰最先察觉到了危险。
草原人对马蹄声的敏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她猛地抬头,看见远处的土墙方向扬起了一溜尘土,十个黑点正朝她们这边快速移动。
“跑!”
博尔泰拽着娜仁就往回跑。
但她们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何况她们已经在山里走了九天,脚上全是伤,浑身没有几分力气。
没跑出几十步,骑兵就追到了跟前。
十匹马将两个女孩团团围住。马上的军士穿着半旧的棉甲,甲面上沾着油渍和汗渍,有些人头盔也没戴,只包着网巾。
他们的马不算高大,但比蒙古马肥壮一些,马蹄在土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
孙小旗翻身下马,走到博尔泰面前。
他比博尔泰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女孩满脸泥垢,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袍子破得露出了里面的肌肤,脚上裹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旁边那个更小,缩在大女孩身后,像一只受了惊的雏鸟,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哟,从山里头钻出来的?”
孙小旗伸手捏住博尔泰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看了看。
博尔泰想挣开,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挣不动。
“还是个齐整的,弟兄们发财了”
孙小旗笑了一声,松开手,又看了看娜仁,摇了摇头:“这个太小了,不过养两年也能卖。”
两个军士凑过来,摸到了博尔泰藏在腰间的金饰,又扯下了娜仁头上的额箍,耳朵上的金铛,最后连博尔泰藏在腿间的小刀都被搜了出去。
“呦,绿松石的,值钱货啊”
孙小旗接过额箍,在手里掂了掂。
珊瑚和绿松石都是真货,工艺也精细,拿到广宁城的当铺里能当不少银子。
“带回去。”
两个女孩被绑了双手,绳子拴在马鞍后面。
孙小旗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博尔泰和娜仁被拖着跟在马后面踉踉跄跄地跑,跑不动的时就被拖着在地上滑行。
碎石和草茬割破了她们的膝盖和小腿,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娜仁摔倒了。
她太累了,脚上的伤也太疼了,被马一拽就扑倒在地上。
马没有停。
拖着她在地上滑行,她的身体在碎石地面上磕磕碰碰,像一只破布娃娃。
博尔泰拼命拽住绳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娜仁前面,两个人被一起拖着往前滑。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的手腕,皮磨破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滴。
“哟,还挺护着。”
有个军士于心不忍,劝道:“头,脸摔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哼,那算她们倒霉,坏了充营妓”
孙小旗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放慢了些马速。
倒不是可怜她们,而是能换银子,谁也不愿意充公。
博尔泰被带到了青石台墩台下的哨所。
哨所一座小小的土城,四面是夯土的围墙,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里面有两间营房,营房的墙是土坯砌的,屋顶铺着茅草,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堆着一些草料和杂物,地上到处是马粪和污水,苍蝇嗡嗡地飞。
两个女孩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土屋。
门是厚重的木板,外面用一根粗木杠闩着。
土屋里很黑,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草里混着老鼠屎和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墙角蹲着一只硕大的老鼠,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不慌不忙地钻进了墙洞。
娜仁缩在博尔泰怀里,瑟瑟发抖
博尔泰搂着她,望着那只老鼠消失的墙洞,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想起了苏布德。
苏布德替她死了,就是为了让她逃出来。
她逃出来了,翻过了医巫闾山,到了她阿娘说过的那个明国。
可是明国没有桃花,没有荷花,没有糖人。
只有一间发霉的土屋,一只老鼠,和门外那些要把她们卖掉的人。
草原上的羊被送到集市上卖掉之前,也是这样关在圈里的。
她现在就是那只羊。
“阿娘……”
第二天,一个会说蒙语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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