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暑气在黄昏时分仍未散去，金黄的琉璃瓦蒸腾着最后的热浪，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陈牧捧着大印从皇宫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暗红色的晚霞。
他走得很慢，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余合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大人，如何？”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如血，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还是每日期待着父亲归来的孩子，期望父亲平安归来，期望能给他带回远方的稀罕物件以及他乡的见闻。
然后，也是这样的天色下，胡家带回了一车棺木，陈家商队二十六人，无一生还。
那时的他虽然有了秀才功名，可太小了，胡家又与知府有亲，求告无门后，最终选择踏出了那一步。
如今，他成功复仇，又立下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功勋，位极人臣，前途似锦。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刀尖上跳舞换来的。
有些事，做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一切顺利，先上车。”
陈牧低声道。
“回府？”
“不，去苏府”
按制，地方督抚调任都是接旨即离，若需面圣，也要在面圣后迅速上任，不得拖延，更无须拜见内阁。
或者可以说，就是为防内外勾结，才必须迅速上任。
可如今陈牧有旨，那就另当别论了。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穿过长安街，到苏府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门房见是他，连忙上前请安：“姑爷回来了”
“嗯，岳丈在家？”
“在，小五已经去通报了”
陈牧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很快管家就迎了出来，带着穿过前院和中堂，绕过一座假山，来到苏昙的书房。
“姑爷，老爷今等您一天了，午间连饭都没进”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陈牧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正要叩门，里面传来一个苏昙的声音：“进来吧”
陈牧推门而入，拱手作揖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自家人，无需多礼”
苏昙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伸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的病怎么样了?”
“劳岳父挂念，好多了”
陈牧起身，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
苏昙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瘦了。辽东的苦寒之地，果然不是人待的。”
“辽东四季分明，春有花，冬有雪，冷是冷了点，不过还好”
“青橙上个月来信，说孩子已经会叫爹爹了。”
苏昙提起女儿和外孙，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你这一走就是半年，怕是连孩子的模样都快忘了。”
“妻儿都在心里，哪怕在久也忘不了”
陈牧笑道：“等过年时，一定要青橙带孩子回来，多陪陪您二老”
苏昙明显很是意动，脸上也浮现笑意，但很快便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一家在辽东挺好的，一旦回了京城，恐怕再想回去就难了”
陈牧闻言脸色一变：“岳父，难道朝中有人使绊子？”
按制，地方督抚可携家眷上任，根本无需留京为质，可听这话的意思，有人起了坏心思。
果然，苏昙叹道：“自上月按陛下意思，廷推你为蓟辽总督后，便有不少御史上奏此事，虽然都被陛下留中，可终究不甚妥当。”
陈牧急了，豁然起身：“我是总督不是总兵，又非领兵大将，留哪门人质，这些人疯了不成？”
国朝按洪武祖制，凡领兵在外的总兵官，包括参将等高级将领，妻儿必须留在京城，不得随军或者迁出。
可制度是制度，谁也受不了家人两地分居。
事实上朝廷为防止发生叛乱，采取的是主要是分权制，现在除了某些本就在京的勋贵外，高级将领只要家中有人在京即可，根本无须妻儿。
譬如郭桓，昔年便是老父母在京，他携妻子在山西。
譬如李成梁，老家伙因为是辽东本地人，根本就没派人进京为质，朝廷也从无强迫，这条禁令几乎名存实亡。
如今被人翻出来，明显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你坐下！”
苏昙皱眉道：“都是做总督的人了，怎么一点静气都没有！”
陈牧讪笑一声，再次坐好，就听苏昙语重心长道：“御史对督抚的弹劾，本就是朝中监督的一环，陛下也不会听信这些，但若是青橙带孩子回来，顺势给些恩典留人，就简单多了”
“嗯，小婿明白了”
“你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是”
苏昙点头，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起来，“你今晚过来，是陛下让你来当说客？”
陈牧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岳父，便直言道：“岳父明鉴，正是此意”
苏昙沉默了良久，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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