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守卫给邱毅送饭时，便冷笑连连：
“你们的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说大人您通敌卖国、罪不容诛，命锦衣卫将其全家锁拿进京，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真不懂您在这还坚持什么呢？”
邱毅初时骇然，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将碗碟摔得粉碎，厉声喝道：“皇上圣明，众正盈朝，岂会听信传言便定我之罪！你这数典忘祖之辈，助纣为虐之徒在此狺狺狂吠，不过是欺我与外界隔绝，想骗我如你等一般叛国投敌！”
“告诉你，也告诉吴勒，他休想！”
“我邱毅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让他绝了这份心！”
计策被识破，不过得到允许的赵启并不担心，立刻着手散布邱毅已经投降被许以高官的消息。
他这是连环计，只要明朝得到消息，以狗皇帝的尿性，假的也是真的！
无非就是多拖些时日罢了。
可事情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李永芳在城外的汉民安置区有了意外发现。
那日他例行巡视，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一群衣衫褴褛的汉人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瑟瑟发抖。
李永芳本已走过，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盯着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人原本裹着破旧的毡毯，低垂着头，可听见军卒的呼喝，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就这一眼，李永芳便认出了他。
郭明！
原来这郭明当日慌不择路，原本应该往东跑，结果逃进大山里迷失了方向，冰天雪地那个惨，最终还是杀马充饥才活了下来。
等从山里出来，正碰见女真的劫掠军，被驱赶着带到了后金地盘。
本来以他的身手，要悄悄逃出去并不难，毕竟都当他是普通流民。
可一想到身上财物尽数被搜刮殆尽，若回了家乡恐怕也难有立足之地，便认了命。
反正到哪不是活着呢。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李永芳和郭明算是臭味相投。
一个叛国一个叛主，很快就勾搭在了一起，并迅速将此事禀告给了吴勒和赵启。
三日后，邱毅多日不曾进食，哪怕被强自灌了些参汤也已进入弥留状态，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时间感彻底丧失。
他时而看见老父母站在一片光明中向他招手。
看见年轻时金榜题名的自己打马游街。
看见洞房花烛夜夫人娇羞的面庞。
看见女儿从一个粉肉团子，渐渐长大，脆生生的喊着爹爹……
“老爷……老爷啊！”
凄厉的哭嚎将他从缥缈的幻境中拽回，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切。
邱毅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扑到匍匐余地，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邱毅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郭……明？”
“老爷！是我，是我啊！”
郭明涕泪纵横，哭嚎撕心裂肺，“老爷，完了，全完了啊！”
邱毅心头俱震，激起最后的意志顽强的坐了起来，一把薅住郭明，嘶吼道：“什么完了？你怎么到这了，家里怎么样了？夫人呢小姐呢？”
“上月十七朝廷抄了咱家……夫人和小姐不堪受辱，投了后院那口井…………三爷一家在保定也被锁拿，听说……听说男的充军，女的……邱师爷得到消息，命小人带着二夫人逃命，没想到路上被锦衣卫堵住，二夫人怀着身孕也被射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邱毅心里，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郭明瞄了一眼，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颤抖着手呈了上来：“这是二夫人临死时交给小人的，说若遇见老爷……”
邱毅的目光落在那块白玉上，正面送子观音，背面雕着平安纹。
纳妾那日，他亲手给何氏带上的，寓意平平安安，多子多福，期盼能给他邱家传承香火。
“不……不可能……”
邱毅想这么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那块玉。
冰凉的触感，还有那熟悉的花纹……
“噗——”
一口暗红的血从邱毅口中喷出，溅在那块白玉上。
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邱毅整个人向后栽倒，头颅重重磕在地上，再无声息。
郭明的哭声戛然而止，赶紧试了试鼻息，然后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
邱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炉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虽然腹中不再空虚，却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柔间又有丝丝英气，进来见邱毅醒了，微微一笑，仿佛整个暖室都亮了几分。
“邱大人醒了。”
邱毅声音嘶哑：“你……是谁？”
“奉大王之命照料你的人”
女子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单手扶他半坐起来，动作轻柔却极有力度。
“你昏迷三日了，医官说您是急火攻心，加上长久未进食，身体已到极限。我给你灌了些米粥。
来，现在先把这药喝了。”
邱毅倔犟别过头，泪水自眼角滑落，宛若长河决堤一般。
女子不以为意，将药碗轻轻放下，柔声道：“邱大人，别看我是女真人，也读过你们的圣贤书，知道想考中进士有多难，更知道出身军户考中进士，更是难上加难，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足以形容。
您若就这样走了，岂不是空负了这一身三更起五更眠的才学”
邱毅不答，眼中一片死寂。
女子摇了摇头，伸出葱白玉指，轻轻擦拭掉其眼角涌出的泪水，柔腻冰凉的触感，令邱毅下意识的闪了开去。
“邱大人，活着，才能记得。活着，或许还能做些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邱毅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依旧一语不发。
女子也不多劝，只将药碗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便默默退出房间。
良久，屋内响起轻微的摩挲之声，令透过窗缝偷偷窥探的女子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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