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其他地方的春天才刚开始，宜城的春天已经结束了。
微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早晨的空气中也已经带上了燥热的粒子。
留给人宜城人短暂的“过渡期”已经结束，丝毫没有“眼力见”的气温已经直逼要把人烤到五分熟的三十五度。
窗外早已大亮，这是一个没有懒觉的周日。
温也悸和谢抚恹面对面坐着，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小笼包还摆在桌上，几乎没有人动。
碗勺偶尔的碰撞声响在这间安静到像是根本没有人的房子里，他们已经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周了。
谢抚恹慢腾腾的翻搅着碗里盛着的香甜软糯，还冒着热气的黑米粥，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胃部一阵一阵的绞痛，疼的他微微佝起了平日里总是打的笔直的背，包子的油腻味冲击进他的大脑和嗅觉，让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一天一顿吃的勉强，也只是些没什么营养，连油味都闻不到的面食或者白粥。就连闭着眼睛胡乱咽下的几口，到最后也大都合着喝过的水一起吐了出来。
又是一口米粥下肚，巨大的反胃感涌了上来，碗勺发出一声巨大的碰撞声，谢抚恹几乎是有些急促的跑到卫生间。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着黑，谢抚恹根本分不清自己走在哪里，艰难动着的脚也不听使唤，好像下一秒就能左脚绊右脚，狠狠摔他一下。手掌胡乱摩挲到某处冰凉的墙面，一阵翻江倒海的胃终于支撑不住，往旁边的马桶吐了出来。
刚吃不到两口的粥一口不剩的全吐了出来，连带着早上起床时喝的两口温水全到了马桶里，胃里明明已经没了东西，火烧火燎的疼痛却还没结束，片刻不停地往外吐酸水。
视觉和听觉都因为疼痛闭塞起来，温也悸脚步匆匆的端着两杯温水过来，弯腰蹲在谢抚恹旁边，顺着对方的后背。
疼痛不减分毫，甚至他的嗓子也因为过度用力被灼烧似的疼起来，谢抚恹却还没停，按压着早已亏空的胃，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才肯罢休，连带着骨头和筋都像是要从胃里涌出。
耳朵里的嗡鸣声盖住所有，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连带着后颈挨着皮肤的头发都像是泡过水，平时少有动作的五官因为疼痛皱成了一团，扶墙的手臂脱力到握不住，眼前的世界天昏地暗的乱转。
晃动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要往地上栽去的身体有了支撑点后，谢抚恹才有力气抬眼。
冰凉的杯口抵在唇间，谢抚恹连仰头喝水的力气都拿不出来，手冰的像是刚从冰棺里拿出来，三十几度的天气都没能让他产生半分热意。
温也悸把对方搂进怀里后也没急着立马给他灌水，怕一个不注意呛进呼吸道里。等谢抚恹有咽水的动作后才配合着微抬瓶身，先让对方用温水漱了漱口，又将掺了葡萄糖的温水喂给对方，才放下心来等对方恢复体力。
雾蒙蒙的，带着黑斑的世界在慢慢散去，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刺的谢抚恹垂下眼缓了缓，等眼睛重新适应那道光线，谢抚恹才缓慢的抬眼去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陪着他的人。
第一眼，他对上的仍是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
或许是胃和嗓子疼的太过厉害，疼的他忍不住，鼻子和眼眶都发起酸来。
胃里还在一阵一阵痉挛，谢抚恹疼的侧过身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一晃而过的，在幼年时站在他身边的温也悸。
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不管不顾的撕开对方的伪装，告诉温也悸，其实你瞒着我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知道。
可他又踌躇起来。
他就这样揭开温也悸的伪装和隐瞒，以后的温也悸要怎么和他相处呢？
就这样揭开他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只有在他面前，依稀还留存着的自尊和高傲，温也悸会有多难堪。
大脑一下一下的刺疼着，明明四处都通风，谢抚恹却呼吸困难，胸闷的厉害。
紧闭着的双眼终于重新睁开，谢抚恹在眼泪和挣扎中抬起头，看向了对方护在他腰间的手。
“……哥。”
谢抚恹轻声喊他。
谢抚恹还是望着他，只是似乎在彼此的对视中，做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决定，然后轻轻吸了吸鼻子，松了口气，抬头看他的眼睛挪动了一瞬，将他的手从腰间拿起摊开，指尖轻轻在对方掌心绕了一下。
如果只是感受对方的动作，温也悸大概不知道谢抚恹在他掌心画下了什么，可他看到了对方的动作。
指尖转动的过程中，对方在他掌心中留下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圆。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弧度，与那年那个小孩牵住他手，指尖滑动时烙印下的痕迹重合了。
温也悸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兀的反应过来什么，很久后才从干涩的喉咙中轻轻发出一声，“嗯？”
“哥。”谢抚恹喊的很轻，又将对方的手心紧贴着自己脸侧，竟也不想去和对方争辩些什么，只是在泪眼模糊中努力笑起来，又去看温也悸的眼睛，“我们去治病吧。”
我们去治病吧。
我们都去治病吧。
不管谁能陪谁走到哪，不管自己能走到哪，我们都去治病。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温也悸轻轻拭去对方的眼泪，静静的凝望着对方的眼睛。许久之后，他才艰难的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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