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来得迟缓而凝重。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最后一缕夜色还赖在屋檐下不肯离去,北风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长阳城的街巷间游荡。
它从城外的旷野呼啸而来,裹挟着塞外的寒意,穿过城墙,钻进每一条胡同,每一扇门窗的缝隙。
天亮之后,雪又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像是老天爷在试探着什么。
没过多久,那试探就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倾洒——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它们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些早起的人肩头,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北方的雪,和南方的不一样。
南方的雪是湿的,黏的,落地即化,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北方的雪却干爽利落,落在身上轻轻一拍就掉,积在地上也不会立刻化成泥泞。
它们只是静静地堆积着,一层又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素白。
风一吹,那雪便从屋檐上簌簌落下,像一挂挂白色的珠帘。
秦国公府的清晨,在这样的雪天里,依旧井然有序。
天色刚亮,各处院落的仆役就纷纷出来了。
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袍,手里拿着扫帚、木锨,开始清扫各处的积雪。
动作轻快而熟练,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和积雪被铲起时那沉闷的噗噗声。
回廊上,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匆匆走过,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
她们低着头,脚步细碎,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不敢耽搁。
膳房的烟囱早已冒起了炊烟,那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娘们低声吩咐的絮语。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有序,像一台运转了百年的精密机器。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从东侧的回廊传来。
一群身穿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正踏着积雪,列队而来。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年纪都在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之间,个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卷书,有的还夹着笔墨,一看就是读书人的装扮。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留着三缕长须。
他手里拿着一块戒尺,那戒尺乌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这群人走到一处开阔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庭院不大,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四周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
亭子旁边,是一道矮矮的院墙,墙那边,就是一个小院。
老者站定,转过身,面对那些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戒尺。
那些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背,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戒尺猛地往下一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三十个年轻人的声音,齐刷刷地炸开。
那声音整齐划一,洪亮如钟,像一道惊雷,在这清晨的庭院里轰然炸响。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亭子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在那些年轻人身上,落在老者的肩头,他们却浑然不觉,依旧挺直腰背,放声诵读。
那声音越过庭院的矮墙,穿过腊梅的枝桠,钻进旁边那个小院的每一道缝隙里——
然后,床上那个人,就被吓得差点滚下来。
周桐正做着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正在公司开会。领导在上面讲什么“降本增效”,他在下面昏昏欲睡。忽然,领导一拍桌子——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周桐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是因为那声音太他妈真实了!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又是一声炸雷。
周桐躺在那儿,两眼发直,望着帐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周桐终于回过神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管了不管了,接着睡。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
那声音隔着被子,依旧清晰地传进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周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虑而后能得——”
周桐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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