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堂议事厅内,于文正一字不落地将帝王死守京城、严禁开城驰援的口谕复述完毕,满室骤然死寂。
杨延朗紧握游龙枪,一掌重重拍落案几,震得杯盏轻颤;风万千指间把玩多年的铜钱倏然弹起,清脆一声,又被他反手死死扣住,再无流转。
于文正垂眸敛神,不与任何人对视,拄着鸠杖缓缓落座于角落。
沉寂之中,白芷豁然起身。
她未看向于文正,未理会一众江湖豪士,径直迈步向外。
红娘子紧随其后,冯胜、葛二虎相继起身,白虎堂弟子们次第相随。
无号令,无誓师,唯有沉沉脚步声,如擂鼓闷响,在厅堂间层层回荡。
“白芷!”杨延朗提枪急唤,“你要去哪?”
“羽门。”白芷背影决绝,不曾回头,“我的夫君,尚在城外浴血。”
“我随你同往!”杨延朗提枪便要跟上。
白芷倏然驻足,缓缓回身。清冷目光掠过杨延朗,扫过胜英奇、葛修武一众江湖义士,最终落向身后相依多年的白虎堂弟子们。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此去十死无生。白芷愿与夫君戚弘毅同生共死,诸位不必相随。”
她本想独自赴死,独揽凶险,却终究低估了白虎堂上下,刻入骨髓的羁绊。
红娘子缄默不语,心中却想着裴南也在城外奋战,尽管她心知,今日奔赴之地,神佛难佑,可还是毅然决然跟了上去。
冯胜与葛二虎相视一笑,眼底皆是赤诚:当年白天河作乱夺权,二人追随白三小姐白芷隐匿洛城街巷,步步筹谋,夺回白虎堂。
十年风雨,生死与共,早已不是堂主与弟子的名分可以概括。
白芷望着众人,千言万语尽数咽下,只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她转身,白衣飒飒,朝着羽门大步前行。
京城长街,白虎堂一行人穿过悠长羽道,直抵羽门之下。
此刻,内监总管王怀恩刚宣完圣旨,厉声传下禁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天羽军副将沈岸紧紧握着雁翎长刀刀柄,身后将士横刀列队,化作一道沉默的屏障。
“开门!”
白芷一身素白,率先踏入羽门门洞,声如惊雷。红娘子贴身相随,冯胜、葛二虎与数百白虎堂弟子肃然列阵,紧随其后。
沈岸横身挡在门前。
他敬慕戚将军,更敬佩眼前这位敢赴死的女子,可皇命如山,他退无可退。
“白虎堂皆是义士,末将由衷敬佩,然圣命难违,还请姑娘体谅。”他握刀的手微微震颤,心中满是迫于皇命,做此违心之举的犹疑。
“我从不想做什么义士。”白芷上前两步,神色平静无波,“戚弘毅是我夫君,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他孤身殒命城外。”
沈岸长久默然。
他望着白芷的眼睛,不见半分泪光,唯有坚逾精铁的决绝。
他缓缓抬臂,雁翎刀横亘身前,语气沉重无比:“圣命难违。胡人铁骑就在城外,羽门一开,贼寇必定趁虚而入,天羽军数千弟兄、满城百姓安危,全系于此门。还请姑娘,海涵体谅。”
白芷未曾硬闯,旋即转身,带着一众弟子迈步走向城墙。
沈岸纵身拦在她身前:“姑娘意欲何往?”
“登城。”
沈岸持刀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圣旨只禁开城、禁出城,从未禁人登城。正当他迟疑不定之际,一骑快马冲破羽道烟尘,疾驰而来。
“让他们上去。”
永安王朱潇渲翻身下马,一身雍容华贵的锦衣,却裹挟肃杀之气。
天羽军将士见永安王亲临,纷纷行军礼,迎接他们真正的统帅。
朱潇渲未曾理会沈岸,径直看向王怀恩。
“王公公,圣旨只禁开城放人,未禁百姓登城。本王今日,只带他们登城。”朱潇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有任何后果,本王一力承担。”
老太监垂眸闭目,拂尘低垂,一言不发退至一旁。
沈岸闻令而动,侧身让路,麾下士卒齐齐收起兵刃,如潮水般分开,为白虎堂众人让出道路。
白芷拾级登上城头。
抬眼望去,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戚弘毅亲率的一万四千远征铁军,如今仅剩戚弘毅、张博文、程晟、裴南四人,如同四粒孤沙,深陷胡人铁骑的重重围困。
胡人可汗哈力斥特意下令不杀四人,要让城头守军亲眼看着城下主将被逐一虐杀,彻底摧毁抵抗意志。
他们勒马扬刀,呼啸嚎叫,将战场分割成三处规整的圆形擂台,肆意观赏己方猛将与四人的死战,如同上演一场精心编排的血腥戏码,供城头守军观摩。
第一处擂台,乌兰金策马直扑裴南。
他故意倒转长枪,弃用锋利枪头,单凭沉重枪尾,借战马奔袭的巨力,一次次猛撞裴南胸膛。
裴南被狠狠击飞,重重摔入泥沼,五脏六腑皆受重创,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呼吸艰涩,却依旧咬着牙撑起身躯,倔强迎战下一轮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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