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盛京城外的宅院里,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铜的,很旧,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鬼。
赵无咎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信纸很薄,是宫里御用的澄心堂纸,摸上去又滑又韧,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周皇的笔迹,他见过很多次,在朝堂上,在奏折里,在那些年他不得不弯腰行礼的时候。那些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不像一个躲在高台里不敢出来的人写的。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王不算坐在他对面,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噼里啪啦响。那算盘是铁打的,珠子磨得锃亮,在他指尖来回滚动,就是不落定。他拨了很久,手指都酸了,然后停下来。
“信是真的。”
陈三更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幽光。“你怎么知道?”
王不算把信纸推过去。“纸是宫里御用的澄心堂纸,外头买不到。印是周皇的私印,我见过,对得上。笔迹也是他的,那一捺的钩子,别人写不出来。”
陈三更没有接信,只是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他不想碰它,觉得那上面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孔三绝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剪刀,慢慢剪着一张白纸。纸屑纷纷落下,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他没有看那封信,但他手里的剪刀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刀都剪得很小心,像是在剪什么要紧的东西。
赵无咎说:“那就回信?”
陈三更抬起头。“回信?回什么信?告诉他我们愿意跟他联手?”
赵无咎的声音发紧。“不然呢?等李镇上门?柳家没了,张家也没了。李镇屠柳家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杀张九龄的时候,整个张家府邸都被他劈成两半。张家那老婆子请来了地仙法身,一炷香都没撑住。你想想,要是他找上门来,咱们拿什么挡?”
陈三更冷笑。“李镇上门,至少还有个说法。周皇那边,你信得过?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平西王的老婆,说杀就杀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这样的人,你跟他联手?”
赵无咎不说话了。
王不算说:“信不信得过另说。问题是,除了他,还有谁能挡李镇?”
孔三绝手里的剪刀停了。他看着桌上那堆纸屑,看了很久。那些纸屑剪得很碎,堆在一起,像一小座坟。
他开口,声音很慢。“先拖着。不回信,也不拒绝。看看动静再说。”
赵无咎说:“拖到什么时候?”
孔三绝说:“拖到有人先动。”
没人说话了。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照得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赵无咎把那封信收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的手有点抖,但谁也没看见。信纸贴着他的胳膊,凉飕飕的,像一条蛇。
王不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通天台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睁着,不闭。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东西,越来越亮了。”
没人接他的话。
……
通天台下。
月光照在高台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蠕动,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腥味,不是血腥,是另一种东西,腐烂的、发酵的、死去的。闻久了让人头晕,想吐。
镇南王站在三丈外,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很久。他的靴子踩在泥土里,鞋底湿了,但他没动。
他身后站着几个工部的官员,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有一个年轻的,刚来没几天,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座台子。他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做过三朝工部的差事,见过不少东西,但此刻他的嘴唇也是白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青。
“谁去?”镇南王没回头。
没人回答。风从台子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腥味,吹得人心里发毛。
他又问了一遍。“谁去?”
那个老吏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王爷,臣去试试。”
镇南王回过头看着他。老吏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但眼神还算稳。他做过三十年工部差事,修过城墙,建过河堤,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至于那么不值钱。
镇南王说:“你愿意?”
老吏说:“臣去。”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像踩在什么活物上面。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台基边上,他停下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就在他面前,手指粗细,微微鼓起来,像血管。他能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第一级。脚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动,像踩在一团软肉上。他稳住身子,往上走。
第二级。那些纹路开始往他脚上爬,像藤蔓,像触手,又轻又凉。他想低头看,但脖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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