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佛法与武艺都有小成,下了山。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乱杀,而是换了方式。我去找那些欺压贱民的贵人‘讲道理’,用拳头讲。我去寺庙辩经,质问那些高僧何为真正的慈悲。我一点一点,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撕开古渡国那层看似坚固的姓氏壁垒。”
“过程很慢,很难,流了更多血,受了更多伤。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没有以前那么躁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目标在哪里,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小和尚笑了笑,“也许是我运气好,也许是我拳头够硬,道理够直,古渡国那套姓氏贵贱的规矩,还真的……慢慢松动了。虽然离真正的人人平等还很远很远,但至少,像当年我爹娘那样的‘不可触者’,敢抬起头走路了,敢去讨要工钱了,饿极了,也敢去敲寺庙的舍粥棚了。”
“而我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不知怎么,就真的成了和尚。不是那些满口空话的和尚,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心里有佛,手中有力,能渡己,也想试着……渡一渡这苦海里的有缘人。”
他说完了。
悬崖顶上,只有风声。
李镇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和尚,那张清秀稚嫩的脸,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厚重沧桑的光晕。
先渡己,再渡人。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沉郁的迷雾。
为了李家,为了爷爷,为了那些枉死的李家人,为了百姓……
这没错。
血债必须血偿。
可复仇之后呢?
杀光七门?杀上白玉京?
再之后呢?
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杀戮带来的负累,更是因为……他只知道“破”,不知道“立”。
只知道要把旧的,坏的东西砸烂,却不知道,砸烂之后,该建立什么。
就像小和尚当年,只知道杀,却不知道如何真正改变古渡。
而小和尚找到了他的路,先把自己从仇恨的泥沼里拔出来,变得强大,变得清明,然后再用这份强大和清明,去撼动那腐朽的世道。
那我呢?
李镇问自己。
我的“己”,渡了吗?
我的恨,消了吗?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报仇雪恨吗?
还是……在报仇之后,让这个曾对李家不公的世道,也付出代价,甚至……有所改变?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想了。
良久,李镇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滞闷,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去了些许。
他放下酒坛,双手合十,对着小和尚,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清明与郑重,“李镇……受教了。”
小和尚手忙脚乱地也放下酒坛,回了一礼。
两人直起身,相视一眼。
小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嘿嘿笑了。
山风依旧凛冽。
云海依旧翻腾。
悬崖下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但坐在悬崖边的两人,心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还被重重迷雾包裹。
但至少,有了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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