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饼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阿兄”,在寂静的包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
李镇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酒杯早已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口。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阿良四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阿饼说完那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坐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目光却紧紧锁在李镇身上。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每一息都被拉长。
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终于,李镇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四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可是……怎么可能?
爷爷李长福从未提过。
所有认识李家旧事的人,提起那场浩劫,也都是摇头叹息。
“镇仙李家?没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没跑出来。”
自己是唯一的遗孤。
这是支撑他走过无数艰难岁月,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基石。
如今,却突然冒出四个自称是他弟弟妹妹的人?
“证据。”李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几句暗示,一个拼凑出来的‘李’字,被邪祟篡改过的记忆……不足以证明什么。这世上的巧合与算计,太多。”
阿良急忙道:
“镇哥!我们一开始也不信!可那无脸邪祟的话,师父……
那逍遥仙前辈临走前的话,还有我们被强行缝合时,那邪祟嘀咕的‘李家后人命数’……
这些话拼在一起,由不得我们不信!”
阿井也上前一步,急切道:
“镇哥,你想想我们的名字!若我们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怎会取这样……这样不成章法的单字名?师父收养我们时,我们身上除了破烂襁褓,就只有四块粗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这几个字!师父说,那可能是我们亲人最后留下的印记!”
阿景低声道:“我们打听过,二十八年前,中州镇仙李家……主脉李龛之子,名‘镇仙’。而李家旁支庶子,那一辈确是以单字为名。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李镇的手指微微收紧。
名字。是的,李家主脉承“镇”字辈,他本该叫李镇仙。
这也是爷爷曾告诉自己,极其隐秘之事。
心中的疑窦如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但他仍旧保持着警惕。这个局,是否太过精巧?
从盘州相遇开始,是否就已是算计的一部分?
“就算你们所言非虚,”李镇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阿良,“你们今日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认亲?”
阿良四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片刻后,阿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愧与坚定的神色。
“镇哥,”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我们没什么大本事。道行低微,连渡江的门槛都摸不到,学的也是师父随手教的杂驳功夫,还有那上不了台面的缝皮术。
以前浑浑噩噩,只想着在深山里混日子。可知道了身世,知道了那场浩劫,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亲人……我们没办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饼抹了把眼泪,哽咽道:“阿兄,我们知道你要去中州,你要做的事……一定很危险,很大。
我们帮不上大忙,可能还会拖累你。
但是……但是我们想跟着你。
我们也是李家人,那血仇,也有我们一份。
哪怕只能帮你探探路,望望风,哪怕……哪怕最后只是死在一起,也好过在山里糊涂一辈子。”
阿井和阿景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
李镇看着他们。
四双眼睛,带着未褪尽的惊恐,带着历经磨难后的疲惫,更带着一股近乎固执的、想要抓住一点血缘温暖的亮光。
他们的经历离奇而诡异,真伪难辨。
可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甚至想要赎罪般的情感,却不似作伪。
他的心乱了一瞬。
若他们真是李家骨血,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自己这个做兄长的,该当如何?
种种思绪如乱麻般绞在一起。
李镇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和无力。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仰头灌了几大口。
“此事……容后再议。”他放下酒壶,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时间想想。”
他站起身,不再看四人殷切而失落的眼神,径直走向门口。
阿饼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李镇拔掉门闩。
楼下嘈杂的人声酒气扑面而来,将他从方才那种沉重而封闭的气氛中短暂地拉扯出来。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下楼梯,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堂,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头扎进外面寒冷而清新的夜色里。
冷风一吹,酒意稍退,但心头的滞闷却丝毫未减。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灰岩城清冷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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