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这李筹当官不咋地,找吃食的眼光倒是一流。”
崔心雨伤势渐稳,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她偶尔会出门,在汴城里转转,买些日用品,或是去药铺配些温养气血的药材。
回来时,有时也会带些街边看到的有趣小玩意儿,一个粗糙但憨态可掬的泥人,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谁想吃便拿。
李镇大多时间待在房中,或是院中静坐。
他似乎在整理消化些什么,气息越发沉静。
偶尔会和粗眉方、崔心雨在院子里说说话,话不多,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冷冽。
今年的雪却迟迟未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
但夜里,若云散开,月光便格外清亮,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晚月色正好。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围坐,桌上放着李筹傍晚刚差人送来的一坛秋露白,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腌脆黄瓜,卤豆干,酥炸小鱼。
粗眉方给三人都斟上酒。
酒色微黄,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后味回甘。
“好酒!”粗眉方赞了一句,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崔心雨也小口啜饮,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些。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道:“这汴城……倒比我想的安宁些。”
粗眉方啃着一条小鱼,含糊道:
“那是咱们没往热闹处去。我白日里去西市转了转,米价又涨了,好些人围着粮铺吵嚷。城外流民好像也多了……不过这院子附近,确实还成。
汴城再咋说,也比别的地方好了些。”
李镇端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月亮,没接话。
粗眉方看看他,又看看崔心雨,忍不住道:“我说……咱们就这么一直住下去?虽说挺舒坦,可总不是个事儿啊。中州……也该去了吧?”
崔心雨看向李镇。
李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去。”
“何时动身?”粗眉方问。
“再过几日。”李镇道,“等崔姑娘伤势无碍,等我……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啥?”粗眉方好奇。
李镇沉默了一下,道:“想清楚,到了中州,我要做什么。”
粗眉方一愣,挠挠头。
“好像是报仇来的……”
“报仇之后呢?”李镇反问,目光依旧看着月亮,“杀了皇帝,灭了七门,然后呢?这天下,会变好吗?石子郡那样的惨事,就不会再发生么?”
粗眉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崔心雨眼神微动。
李哥到底啥身份啊,又是杀皇帝,灭七门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李哥的意思是……不止于‘破’,还要‘立’?”
“或许吧。”李镇收回目光,看向杯中重新斟满的酒,“只是‘立’什么,怎么‘立’,我还没想明白。
爷爷当年也没想明白,或许……我本家很多人,都没想明白。我那本家镇守人间千年年,镇邪除祟,却终究挡不住人心贪婪,挡不住世道倾颓。”
说到这,李镇也算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崔心雨虽然早已猜到,但仍是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李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茫然与沉重:
“这一路走来,我杀了不少该杀之人。可每杀一个,便觉得这世上的污秽,似乎并未少一分。就像这月光,照得亮院子,却照不尽天下的暗处。”
粗眉方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喝酒的兴致都淡了些。
崔心雨却深深看了李镇一眼,心中触动。
她出身世家,见过太多人为权为利厮杀算计,却少有人去思考之后该如何。
李镇这番话,透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格局,也透着一种知其艰难仍要前行的孤独。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崔心雨举杯,对着李镇示意,“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至少,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许多人走的,都要正。”
李镇看了她一眼,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但愿吧。”
三人不再多言,静静喝酒赏月。
清冷的月光,醇厚的酒香,微寒的夜风,还有这短暂安宁的时光,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了开去。
……
更北之地。
三道裹挟着血腥与贪婪气息的身影,正以远超凡人想象的速度,自盛京方向南下。
这三道身影便是大周皇帝,自着白玉京里请来的仙家。
他们飞行于极高处,周身笼罩着晦暗气息,常人无法察觉。
那巨汉一路咧着嘴,赤红的眼睛不时扫过下方大地,看到城镇村庄,便露出嗜血的光芒。
“老大,下面那些……不能吃吗?”妖娆女子舔着嘴唇,声音娇媚,却透着寒意。
“皇帝老儿说了,叛军和役夫的尸体才管够。这些散养的,吃了也塞牙。”灰袍瘦子声音干涩,“不过……若是顺路,吃几个落单的,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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