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盯着李长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谎言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
“你说什么?”来人声音压低了些。
“字面意思。”李长福道,“那方势力,其根脚,其眼界,其所能触及的高度,远超玄变天。漏壶宫在其面前,或许连盘小菜都算不上。当然,这只是‘或许’,我亦无法完全确定。但这份可能,值得你赌一把吗?赌一个未来或许能跳出这十一重天樊笼的机会。”
峰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罡风吹过,卷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来人一动不动,目光从李长福脸上移开,投向茫无边际的云海深处,眼神幽邃,仿佛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李长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手中白子轻轻敲击着青石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来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李长福,你为何不亲自去帮那小子?以你神魂之能,纵然只剩残魂,拼着损耗,暗中护持他一段,总还是能做到的。何须绕这么大圈子,来求我这个外人?”
李长福敲击棋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我肉身温养于黄风山冰棺,强行以秘法维持一线生机不散,本就已是逆天而行。前些年为了窥探天机,又强行升境,遭了反噬,境界跌落,如今这缕神魂更是脆弱。若再贸然出手,干涉过甚,只怕尚未帮到他,我这道身便先要破碎消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况且……他快要到中州了。盛京那潭水,比任何地方都浑,都深。那狗皇帝修的通天台背后,牵扯的东西……让我都感到心悸。他这一去,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我……需要有人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他托一下底。哪怕只是一下。”
来人听罢,久久不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语气有些古怪:
“李镇……他真的是‘李镇’吗?我是说,李龛和唐晚的儿子,那个本该死在盘州妖窟里的李家世子?”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李长福却并未生气,只是看着来人,脸上那丝苦笑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或不是,有何分别?”
他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他认我这个便宜爷爷,我也认他这个孙儿。他担起了李家的因果,走在了李家该走的路上。他心里有苦,有恨,也有未曾泯灭的良善与坚守。这就够了。”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血脉也不过是种牵绊。重要的是,此刻行走在世间,名为‘李镇’的这个人,他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将要做什么。”
“于我而言,他就是李镇。”
说完,李长福拈起一枚白子,凝视着棋局,似乎找到了某处关键,手腕一沉,棋子稳稳落下。
“啪。”
一声轻响,落子无悔。
来人看着李长福落子的位置,又看看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眼神变幻数次,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不再追问。
只是也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了棋盘另一处。
“中州,盛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长福,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此一次。”
“而且,只在最不得已时。”
李长福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脸上没有露出喜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足矣。”
峰顶之上,云海依旧。
棋局未完,落子声继续。
只是那平淡的棋局之下,某些关乎天下,关乎生死的暗流,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
中州,盛京。
皇宫深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金碧辉煌。
这里的宫殿楼宇,依旧保持着皇家的规制与气派,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异样。
支撑大殿的蟠龙金柱,表面那精美的龙形雕刻,其鳞片缝隙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纹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殿顶的琉璃瓦,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内脏般滑腻诡异的光泽。
此地,百官暗地里称为“龙宫”。
此刻,正殿之中,百官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坐着当朝天子。
他穿着明黄帝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时而闪过一丝非人的、浑浊的金色。
人似乎与龙椅镶嵌在了一起。
他微微倚着龙椅扶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末端那颗狰狞的龙头雕刻。
龙头雕刻的眼珠,似乎随着他的敲击,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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