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筹。
筹谋的筹。
但认识我的人,大多只知道我是参州巡守李大人。
紫袍玉带,二品冠冕,坐镇一方,权势煊赫。
很少有人知道,我本名李承业。
更少人知道,我出身中州镇仙李家。
今夜之前,我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那双眼睛看过来。
冰冷,平静,深处却燃着和我记忆里那些长辈一样执拗的火。
我才猛地记起,我还是李家人。
哪怕我背叛了李家,哪怕我手上沾了李家的血,哪怕我早就不配姓这个字。
我还是李家人。
这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刮不掉,烧不毁,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见了真正的李家人,它就开始发烫,烫得人心慌。
我爹是李长青的堂弟,在家族里算偏房,天赋寻常,性格也温吞,管着族里一些杂务,不显山不露水。
我娘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识文断字,性子柔婉。
我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们喜欢在演武场挥汗如雨,比划拳脚,琢磨那些玄奥的符咒手印。
我则喜欢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翻那些落满灰尘的史书、地理志,甚至一些前朝的政论文章。
我觉得那些比术法有意思。
术法再强,能强过人心?能治得好这乱糟糟的世道?
虽然我天赋也不差,修起本事来,也是一日千里。
记得爷爷李孤玄有次见我抱着一本《盐铁论》看得入神,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
“承业啊,”他说,“你看这些做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天下是怎么运转的,百姓为什么总是苦。”
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这些东西,没用。李家镇守人间,靠的不是这个。靠的是拳头够硬,靠的是仙家认得我们这张脸,靠的是历代攒下的功德和煞气。
乱世用重典,恶人需恶镇。
这些书里的道理,太软,太慢,治不了急症。”
我不服,但不敢顶嘴。
后来我又找机会问过爹。
爹正在核对账目,头也不抬:“承业,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练功,哪怕成不了你龛哥那样的天骄,至少也得有自保的本事。咱李家,终究是靠本事说话的。”
龛哥,就是李龛,长房嫡孙,后来的家主。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是同辈里最耀眼的一个。
拳脚刚猛,术法通灵,性子也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我敬他,也怕他。总觉得和他不是一类人。
我越来越觉得,李家像一座巨大精美的牢笼。
它给你力量,给你荣耀,给你庇佑,却也把你框死在“镇仙家”这三个字里。
外面天大地大,朝代更迭,百姓哀嚎,似乎都与这座牢笼无关。
我们只是看守,看守着人间与某些东西的边界,冷眼旁观着牢笼外的兴衰。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出去看看。
我想试试,用太爷爷说的那些“太软太慢”的道理,能不能真的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底埋了很多年,像颗有毒的种子。
大周取代大乾的那几年,天下很乱。
李家依旧超然,但新朝的皇帝,显然不像旧朝那样对李家保持着表面的恭敬。
我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我那时已成年,修为马马虎虎到了定府境,
在家族年轻一辈里算是中游。
族里开始给我安排事务,无非是巡视某处产业,协助处理一些与地方势力的摩擦。
我借着这些机会,接触到了更多家族之外的人和事。
我看到了新朝官吏的贪婪与无能,也看到了民间实实在在的苦难。
苛捐杂税,徭役沉重,妖魔邪祟趁机作乱,百姓易子而食……触目惊心。
有次,我随一位族叔去处理一桩妖患。
那妖物盘踞山中,吃了好几个村子的孩童。
我们赶到时,最后一个村子正在举行祭祀,要把一对童男童女送进山。那对孩子的父母哭得昏死过去,村民们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
族叔出手,斩了妖物,干脆利落。
村民们跪地叩拜,高呼“仙师恩德”。
可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沉甸甸的。
斩妖容易,可妖物为何滋生?为何官府不管?为何百姓活不下去,只能祈求虚无缥缈的祭祀,或者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仙师”?
族叔看出我心事,淡淡道:“承业,人力有穷时。李家能做的,就是斩妖除魔,维持一方起码的安稳。至于天下兴亡,百姓福祉,那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我们插手太多,反而会引来猜忌,惹祸上身。”
道理我懂。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后来,风声越来越紧。
朝廷与七门的来往变得隐秘而频繁。
一些针对李家的流言开始在特定圈子里传播。
我察觉到不对,仗着自己是偏房子弟,不太引人注目,悄悄收集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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