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梦域？”吴建明继续问。
“我要是知道它在哪个梦域，早就杀死它了。”田中定夫解释道，“小说、漫画、电影、游戏……甚至是某些人疯狂的幻想，只要被创作出来，就会形成一个独立的梦域。大地母树母体拥有智慧，它会像病毒一样，躲进某个故事的世界里，潜伏起来。”
吴建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世界诞生过多少作品？数以亿万计的小说、浩如烟海的漫画、成千上万部电影。要在这无穷无尽的“故事”里找到一棵大地母树母体，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不，是在恒河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怎么分辨普通大地母树和大地母树母体？”吴建明追问，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普通的大地母树只是植物，它们没有‘光影’。但母体不同，它是有灵魂的。”田中定夫比划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只要你能找到它，杀死它反而最简单——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你只需要启动透视感知，对着它那灵魂光影轻轻一抓，它就会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破碎消亡。”
但是吴建明清楚，目标的关键就在‘找到’这两个字上。
田中定夫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吴建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梦域是不可控的。有些梦域是正常的武侠、科幻、恋爱世界，但有些……是人类最阴暗、最扭曲的角落。”
吴建明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些可怕的画面：充满了血腥暴力的虐杀小说、描绘极端伦理崩坏的成人漫画、或者是那些为了猎奇而猎奇的重口味恐怖片。
“万一母体躲进了那种充满了变态、凌虐、甚至是不可名状恐怖的梦域里……”田中定夫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必须进去。你要在那种精神污染极强的世界里生存，直到找到那棵树。一旦你在里面待得太久，或者精神防线崩溃，不用等母树吞噬你，你自己就会先疯掉。”
吴建明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就是他今后的人生吗？
不再是简单的打怪升级，不再是常规的都市生活。他将变成一个流浪在无数故事里的猎人，背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灵魂炸弹，被迫闯入一个个光怪陆离甚至令人作呕的世界。
他可能上一秒还在温馨的校园恋爱喜剧里寻找线索，下一秒就要掉进满是内脏与粘液的克苏鲁恐怖片中求生；他可能刚从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逃脱，又要面对某种极端变态的伦理陷阱。
他在那些噩梦般的世界里停留得越久，风险就越大。也许在找到母体之前，他就会在某个重口味的梦域里，彻底沦为怪物的傀儡，对着里面的虚拟角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然后永远被困在那个故事里，成为新的“恐怖传说”。
所以说，吴建明今后的路，是一条充满了艰难、恐惧，且没有回头路的人生之路。
但是，吴建明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犹豫。他仿佛感觉到，那股来自于大地深处的绿意正在像藤蔓一样，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上攀爬。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意识海被侵蚀的剧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滴水墨滴入清水中，虽然缓慢，但那种不可逆转的晕染感令人窒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地母树那庞大而混沌的意识将彻底淹没他作为“人”的自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脑海中翻涌的幻听，声音沙哑地问道：“我还有多长时间？我的灵魂会被大地母树的母体完全吞噬，变成它的一具傀儡？”
田中定夫坐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他的眼神显得深邃而空洞，仿佛在看着吴建明，又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这是一个变量，无法用精确的数字来衡量。”田中定夫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这主要取决于你意识的韧性，或者说，你对‘自我’的执着程度。如果你的意志如磐石，或许能支撑几十年；如果你在某个瞬间放弃了抵抗，也许只需要几年，甚至更短。大地母树的温柔，是最致命的陷阱。”
等他们结束这场关乎生死的对话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重重地指向了凌晨两点。
这一夜，烟雾缭绕，大部分盘亘在吴建明心头的疑云都被拨开了。当然，田中定夫并非全知全能的神，对于某些涉及宇宙底层逻辑的问题，他也只是给出了模棱两可的摇头，或者干脆的沉默。
田中定夫放下保温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日后，哪怕你们在生死边缘挣扎，也别指望我会出手。在我真正领悟宇宙的终极奥秘、打破那层壁垒之前，我不会再动用‘言出法随’的神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吴建明和赵启峰，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还有，不要把我的位置告诉任何人。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些算计和纷争中抽身，拥有了现在这种教书、写作的宁静生活。我不想有人破坏它。”
赵启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谢谢你，田中老师。你能告诉我们这些，已经让我们少走了无数弯路，甚至可以说是救了我们的命。你不像之前的‘阎王’那样，吝啬得连一点提示都不给，还设置那么多恶心的谜题，把我们这些分身扔在黑暗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田中定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却并未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
那本《世界生存系统》本来就是他笔下的产物。归根结底，所谓的“阎王重生”流程，不过是田中定夫当年在键盘上敲下的一行行代码和剧情大纲。赵启峰此刻的感激，在田中定夫听来，不知是真诚的赞扬，还是一种辛辣的讽刺——讽刺他作为造物主，却亲手将自己的造物推向了残酷的生存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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