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天,录取通知书来了。
那天孙玉正在厨房里做饭,王胜利在院子里劈柴,
小军在屋里看书,书瑶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
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声挂号信,王胜利放下斧头去开门。
信封上印着京城某某大学的字样,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王胜利拿着那封信,手在抖,走到屋门口喊了一声小军,你的信。
小军从屋里出来,接过信,看着那上面印着的校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拆,转身进了屋,把信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孙玉从厨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问什么信。
小军说你看看。
孙玉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白色的纸,红色的字,写着小军的名字,某某大学物理系。
孙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胜利站在门口,看着媳妇哭,看着儿子眼眶红,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书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跑进来拉着哥哥的手,
问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是不是哭了,哥哥你别哭。
小军蹲下来,把妹妹抱在怀里。
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他答应过自己,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再哭,
可现在真拿到了,他反而不想哭了。
他只想笑,想大声地笑,想把这几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苦闷、所有的不甘心,统统笑出来。
他抱着妹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书瑶被他转得咯咯直笑,喊着哥哥我头晕。
王胜利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孙玉擦干了眼泪,说我去做饭,
今天多做几个菜,把你舅舅他们都叫来,好好庆祝庆祝。
孙玄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
孙母接的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玄子,你姐打电话来了,小军考上了。”
孙玄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孙明熙和孙雅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仰着小脸看着他,问爸爸你怎么了。
孙玄弯腰把他们抱起来,一手一个,
说你们军哥哥考上大学了,爸爸高兴。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孙玉家。
刚进院子,就看见小军站在石榴树下,
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仰着头看着天。
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张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欢喜。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孙玄,喊了一声小舅。
孙玄走过去,伸出手,两个人抱了一下。
小军的肩膀硌着他,胸膛却很暖。
小军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孙玄,
“小舅,您看。”
孙玄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从学校名称到专业名称,从报到日期到注意事项。
他把通知书还给小军,声音有些哑,
“好,好。”
孙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着别站着了,快进屋。
堂屋里,灯亮着,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胜利把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茅台拿出来,
给孙玄倒上一杯,给自己倒上一杯,给小军倒上一杯。
孙玄端起酒杯,看着小军,
“小军,这杯酒,我敬你。”
小军端着酒杯杯站起来。
“小舅,我敬您。”
“敬我干什么,敬你自己,敬陈教授。
没有陈教授,就没有你的今天。”
小军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孙玄,看着王胜利,看着孙玉,看着书瑶,
看着这一屋子为他高兴的亲人们,想起了陈教授,
想起了牛棚前那块青石板,想起了陈教授坐在石头上教他认字的样子,
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那声音苍老而温和,
像冬天的炉火,一点一点地温暖了他整个童年。
他端着杯,朝着京城的方向,举了举杯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陈教授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饭吃到很晚,月亮挂在石榴树梢头,又大又圆。
孙玄从孙玉家出来,骑着摩托车慢慢开回家。
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可心里无比敞亮。
他知道,小军的人生从此不同了,
那些在牛棚前埋头苦读的日子,那些在小板凳上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光,
都化作了这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到了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里还亮着灯。
叶菁璇在等他,桌上扣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
他坐下来,揭开盘子,面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碗里的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叶菁璇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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