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画着一片翠绿的竹叶。
神农谷的人习惯在封口压一片竹叶，寓意“平安”。
皇甫玉麟接过信，抽出来看了一眼。
才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柔软了，柔软得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
信是林青青写来的。
“师父在上，徒儿青青给您请安。我嫁人了，夫君是自幼就有婚约的夜云州。我在宁古塔一切都好，师父勿念。有一件事想告诉师父，我要做娘亲了。希望，我孩子出生的时候，有娘家人守在身边。”
信不长，字迹端端正正的，有些地方墨迹浓了，有些地方又淡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最后一行，“有娘家人守在身边”那几个字，墨迹被水渍晕开了——是哭过的痕迹。
皇甫玉麟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都要当娘了……”
“拐走他的那个小子是什么人？青青那丫头，怎么就跑到宁古塔那个兔子不……”
想到柳如意还在，他强行把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师父，这事儿说来话长，等以后我们慢慢说给您听。不过您放心，这是青青自己的选择。夜云州和他的家人对青青爱如珍宝。”柳如意慢声细语地说道。
秦毅退了几步笑道：“师父，您别生气。不是徒弟们不孝，成亲之前没有征求您老人家的意见。谁让您喜欢浪迹天涯呢？您再长期不归啊，以后孙儿们都不认识祖父和外公了呢！”
“胡说！他们怎么能不认我呢？你们年纪轻轻的，哪里懂得养孩子的艰辛？我就不一样了，看我把你养得多好！”皇甫玉麟提起这件事来特别的骄傲。
“那，就留下来监督我和师妹，看我们哪里对孩子照顾不周，您好给指点指点。”秦毅厚着脸皮笑。
柳如意嗔怪地捶了他一拳：“说青青呢，你往自己身上扯什么？”
秦毅一本正经地反问：“你是觉得我没这个本事？还是质疑我们神农谷的医术？”
他想要孩子，那还不是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柳如意俏脸绯红，羞得低下头去。
这人，在师父面前竟然这样的口无遮拦，真是太过分了！
皇甫玉麟拍了秦毅一巴掌，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仰起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
这才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个老人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家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行，”他说，声音瓮瓮的，鼻头红红的。
“不走了，我要看看青青那丫头去。”
秦毅适时建议：“师父，不如咱们在宁古塔开个神农谷的分谷。”
“我才不留在那个鬼地方呢！”皇甫玉麟翻了徒弟一眼。
“不知道你们兄妹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放着繁花似锦、楚舞吴歌的江南不住，偏要跑到那冷得要命，穷得一无所有的鬼地方去？我不跟你们一起犯糊涂，等孩子们大一点点了，我就回江南来。”
“师父，青青去宁古塔有不得已的缘由，后来她发现那片土地大有商机，是更适合她的舞台，她立志要把宁古塔变成塞外江南。如今，还真有了些模样，等您去了之后，怕是要乐不思蜀了呢！”
秦毅深有体会。
他最初去宁古塔，只是为了保护小师妹，怕那丫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了大亏。
顺便，为她寻找治病的药材。
后来，他被那片黑土地吸引了。
皇甫玉麟被秦毅这番话说得将信将疑。他上下打量着秦毅，又看了看柳如意，目光里满是狐疑。
“塞外江南？就那个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的地方？就那个刮起风来能冻掉耳朵的地方？”他哼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是不是被那地方的冷风把脑子吹坏了？我虽然没有去过那里，但是听说京城的官员提起来宁古塔人人畏之如虎。那地方能变成江南？做梦呢吧？”
秦毅不慌不忙地说道：“师父，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道听途说的话，您也信？四十年？或许之前的宁古塔确实荒凉寒冷，但是小师妹去了之后就不一样了啊！。”
“那里种出来的麦子，颗粒比江南的大一倍。一亩地的收成，能顶江南的三亩。那里的河水清澈见底，夏天可以捕鱼，冬天结了冰，可以在上面走路、跑马。那里的山上有松林，有桦林，有采不完的药材——黄芪、党参、五味子、刺五加，漫山遍野都是，根本不需要种，老天爷替你种好了，你去采就行了。”
皇甫玉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他还是哼了一声：“药材再好，也得有人去买。那地方人烟稀少，我们去了不被冻死也得饿死。”
秦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师父，您这就不知道了。青青那丫头，在宁古塔干了件大事。她发现宁古塔的土质适合种一种特殊的草药——关防风。”
“这东西江南种不出来，可太医院的药方子里少不了它。以前都是靠采野生的，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青青带着当地的百姓开垦了几十亩地，专门种这个。现在太医院每年要从宁古塔采购上万斤，光是这一项，就给宁古塔挣了多少银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皇甫玉麟的眉毛挑了起来。
“不止这个。”秦毅越说越来劲，“她还发现宁古塔的山里有铁矿。不是普通的铁矿，是那种能炼出好钢的铁矿。她跟当地的驻军合作，开矿炼铁，打造兵器和农具。兵器卖给朝廷，农具卖给百姓。朝廷省了从江南运铁的麻烦，百姓有了趁手的农具能开荒种地。皇上知道了这件事，龙颜大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暮色中的神农谷，药圃整齐，房舍俨然，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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