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识在宁古塔,相知在宁古塔,成亲也在宁古塔。
林青青把他们聚到了一起,命运把他们绑在了一起,可江南,才是他们共同的根。
现在,他们回来了。
“你看!”秦毅好看的手指指着不远处。
那里的稻田一块连着一块,黄绿黄绿的,已经抽了穗。
热气从田垄间蒸腾起来,远远望去,那些树啊房子啊都在空气里微微地摇晃着,像是浸在水里似的,轮廓都模糊了,虚虚的,飘飘的,恍恍惚惚的。
偶尔有戴笠的农人走过,身影在热浪里变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又趁墨迹未干时用手蹭了一下。
田间的小路上,几个孩童赤着脚在跑,手里举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网兜,大约是去捕蜻蜓的。
那蜻蜓可真多——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翅膀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飞得又快又急,忽上忽下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仙子。
孩童们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和着蝉声、蛙声,织成了一片热闹的网。
柳如烟望着那些孩童,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没有这样的自由。
她虽然是府里的小姐,姨娘却严厉地指导她学习刺绣的技艺。
姨娘说,一技之长比男人更可靠。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其实姨娘说的不对。
世间的男人并不是各有各的歹毒,也有很多儒雅善良的君子。
那个时候,秦毅正被神农谷的谷主百般珍爱着,一把草药一口米汤地把他养大,教他医术,教他做人,把神农谷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无父无母,可那又怎么样?
谷主就是他的父亲,神农谷就是他的家。
所以,他一定要带她回来。
要在师父面前,在谷中众人面前,在生养他的这片土地上,让她堂堂正正地成为他的妻子。
只有得到长辈的祝福和认同,他们的婚姻才会更幸福。
柳如烟望着这满眼的绿,满眼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在宁古塔的时候,她不敢想江南。
一想就头疼,疼得睡不着觉。
可现在真回来了,反倒觉得不真实,像是谁在她面前铺开了一幅画,画得太好,好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那荷香一阵阵随风飘荡,她爱极了这江南的味道。
她索性将整个帘子都挂了起来,让风畅畅快快地吹进来。
风里有荷花的清芬,有稻田的清香,有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还有远处人家炊烟里飘来的饭菜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多么迷人,却让她觉得踏实——这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着的江南,不是梦里那个一伸手就碎了的影子。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的,像一首年代久远歌谣,哼来哼去就那么几个调子,却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
柳如烟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景致一样一样地往后退——荷塘退下去了,换成了一片竹林。
竹林退下去了,又换成了一排白墙黛瓦的房舍。
房舍前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在乘凉,看见马车过来,便都抬起头来看,脸上带着乡下人特有的那种淳朴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其中一个老人忽然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往车里瞧了瞧,然后又坐了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憨憨的、厚厚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带着泥土的质朴和甜意。
柳如烟也忍不住笑了。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白花花的晃眼,而是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荷塘的水面被染成了橘红色,荷叶的绿也深沉了几分,像是谁在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蜜。
荷花在斜阳里格外好看,花瓣的边缘透着一圈光,晶莹莹的,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
有渔人撑着窄窄的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头站着几只鸬鹚,脖子伸得长长的,东张西望的。、渔人用竹篙轻轻点了一下水面,船便悠悠地拐了个弯,钻进了一片荷花的深处,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和几声断断续续的渔歌。
那渔歌粗犷得很,调子也偏得厉害,可听在耳朵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柳如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江南——不是诗词歌赋里的江南,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而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温度的江南。、
它有荷香,有蝉鸣,有孩童的笑声,有老人的闲聊,有渔人跑调的歌声,有炊烟,有泥土,有所有让人心安的东西。
柳如烟靠着车窗,任由那些景致在眼前缓缓流过。
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就到镇口了。就让这马车慢一些走,再慢一些走。让她再多看几眼这故乡的盛夏,多嗅几口这甜香湿润的空气,多听几声这聒噪而又亲切的蝉鸣。
毕竟,她在宁古塔的时候,梦里都是这些。
而秦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隔着暮色,隔着荷塘,隔着袅袅的炊烟,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暖暖的,像是江南盛夏的风。
柳如烟也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姨娘最宝贝的东西,也是她留给自己的念想儿。
姨娘看到她有了好归宿,有了圆满的人生,一定会很开心的。
唯一遗憾的是,姨娘再也看不到了。
不,其实那是她的亲娘。
她叫了多年“母亲”的那个人,从未真心爱过她。
现在,她的娘亲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们回来了!”秦毅也是满目的喜悦。
回到江南,回到荷香弥漫的故乡,回到神农谷,回到师父身边。
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回到他们即将在师父主婚下举办婚礼的地方。
回到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新的起点。
柳如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荷香、稻香、泥土香、炊烟香全都吸进了肺腑里。
是啊,他们回家了。
从此以后,宁古塔有一个家,江南也有一个家。
她,再也不是无根的浮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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