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人死不能复生,您别难过了。好在救咱们的人没有全部遇难,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高世鹏压低声音劝着他爹。
不料,高铭却勃然大怒:“逆子!你是不是盼望着他们再次冒险营救我们?”
高世鹏眸光一闪,诧异地问:“爹,您就不想吗?您当真愿意被押赴京城,引颈待戮?”
“竖子!你就只想着自己的性命吗?他们哪一个不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你就忍心让他们为了高家前仆后继地断送性命?”高铭怒声质问。
“爹,他们甘心情愿为高家而死,那不是因为咱们对他们恩重如山吗?现在,正是他们报答我们的时候。”高世鹏理直气壮地说道。
高铭痛心疾首:“孽障!孽障!早知你如此冷酷无情,我当初就不该自毁前程搭救你。”
高世鹏被他爹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道:“爹,我又没说错……他们来救咱们,那是他们重情重义。咱们承了这份情,往后若能出去,多照应他们的家小就是了……”
“照应?”高铭盯着儿子,眼神里满是陌生,“你拿什么照应?你自身都难保,还照应别人?”
高世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铭撑着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脚镣“哗啦”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外头传来拖拽尸体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刮在心上。
“你可知道死的是谁?”高铭问。
高世鹏摇摇头。
高铭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死了几个,不知道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都有谁如今躺在外头的青石板上,像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走。
他只知道有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来救他们父子。
这份情,他还不了也还不起。
“我那些旧部来救咱们,是他们的心意。”高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领了这份心意,往后若真能出去……”
他顿住了。
往后?
还有往后吗?
高世鹏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接话:“对!往后若真能出去,儿子一定多给他们家里送银子,多照应他们的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照顾家里人,这不比一块儿死了强?”
高铭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冷得高世鹏心里发毛。
“你知道死的是谁吗?”高铭又问了一遍。
高世鹏愣住:“儿子……儿子不知道……”
“不知道。”高铭慢慢点了一下头,“你不知道是谁替你死的,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们的媳妇孩子往后怎么活。你就敢说,你能替他们活着?”
高世鹏的脸色白了。
“爹,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高世鹏被问住了。
高铭看着他,眼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方才外头杀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了。”高铭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数自己的骨头,“那声音我听了十几年,可隔着一道墙,我听不出是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也许是徐顺,我救过他的命,可是或许他也为了我送了命。也许是周强,他跟了我十几年了,对我忠心耿耿。也许是齐峰——你还记得齐峰吗?小时候你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高世鹏低下头,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记得。
可是,他们家里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他一无所知。
那些人是父亲的老部下,对他爹唯命是从。
对他也毕恭毕敬,他只把他们当做手下,并没有当做亲近的人。
他们是来营救父亲的,而他,是沾了父亲的光。
那又怎么样呢?
他可是高家唯一的子嗣啊,护住了他,也就护住了高家。
“爹,他们……死得的确悲壮。”高世鹏不得不承认。
他真怕那些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只带着他爹,把他给扔下。
“可我不知道。”高铭说,“我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死的是谁?我就知道,有人替我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连给他们求一副薄木棺材都做不到。”
他的指节泛出了青白的颜色,竭力压制着心底的悲伤。
“爹,他们不会怪您的。要怪,就只能怪顾晨冷酷无情,他们应该找顾晨索命。”高世鹏对他们的遭遇,毫无愧疚。
他们,是死在顾晨的手里。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恨的人应该是顾晨,而不是他们父子。
“他们是因为咱们而死的!”高铭闭上眼睛,泪水长流。
“儿子知道,等我出去后一定给他们立个衣冠冢。”高世鹏郑重其事地承诺。
高铭愣住了,就这?
他甚至没有寻找他们的后人,安置那些人一家的打算?
“你不用说了。”高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高铭这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恶人。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用个人的性命,家族的前程要救的儿子,会是这么个凉薄无情的东西。”
高世鹏的脸色青白交加,他不知道他爹究竟在计较什么?
“爹……”
“别叫我爹。”高铭背过身去,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后悔了!
后悔拼死救这个混蛋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铁链轻轻晃动的声音,和远处夜鸟凄厉的啼叫。
过了很久,很久。
高世鹏缩在炕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高铭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还在想那个声音。那声惨叫,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封喉。
是谁?
他想了一夜,想不出来。
乱葬岗的方向,隐隐传来野狗争食的撕咬声。
高铭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死的是谁,可他知道,那些人里头,一定有替他挡过刀的,有跟他喝过血酒的,有看着他儿子长大的。
如今都成了野狗嘴里的肉。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杂乱的胡子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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