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坐在书桌后面，淡漠至极的视线落在胤禵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点着，一言不发。
胤禵躬身立在那里，屋子里头越发沉闷的气氛，压在他身上，让他心底慢慢凝结出一层寒霜。
这样的结果，他早该预料到的。
但当他真的面对结果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浓烈的不甘心。
他自诩……不比任何人差。
胤禵的情绪翻涌着，找不到出口。
又等了片刻，胤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启唇道，
“当初，你与十三跟着朕，在威海卫的那一年多里，朕对你的期望，其实是远大于胤祥的。”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胤禵愣了一下，随即木然地摇了摇头。
现在再提起这个有什么用？
“因为相比于胤祥，你的能力和性子都更出众一些，更难得的是，你身上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那是朕学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学会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胤禵出生的时候，正值孝庄太后的葬礼，康熙对他和德妃都多有忽视，所以等他从悲伤中缓过劲儿后，便加倍的偏宠胤禵。
可以说，不算后来那几个汉妃生下来的皇子，前面十多个兄弟里头，就十四体会到了父母都极尽偏宠的滋味儿。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有父爱或者母爱缺位的情况发生。
如果仅是父母偏宠，胤禵的心气儿根本不会太高。
但可惜的是，他上头还有个处处退让的胤禛，两人的境遇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若非胤禛还出手掰了掰胤禵的性子，他今日能不能完好的站在这里都难说。
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
胤禵心里头复述一遍，随即唇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这真的是对他的夸赞，还是在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看来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愿意给他机会了。
胤礽没看清他的表情，但也知道他现在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方才沉默那么久，他都在琢磨要不要用胤禵。
胤禵能力是有的。
可他缺的是忠心。
胤礽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把他放到北疆。
但凡他生出一点异心，与老毛子联合起来了，对大清造成的威胁将是难以估量的。
“朕欣赏你的性子，却没办法将你放到北疆去，至于原因，朕觉得你应该清楚。”
闻言，胤禵一颗心跌落谷底。
“……臣弟明白。”
他声音干涩，连身形都跟着佝偻下去几分，看着异常颓丧。
既然目的没有达成，胤禵也不想在这耗费时间了，刚想请辞，就又听见胤礽说道，
“不过……朕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胤禵心脏紧缩了一下，请辞的话堵在喉咙里，眸中期冀显露无遗。
胤礽知道他想外出掌兵，可惜他并不想养一头狼崽子出来给自己找麻烦，左右如今到处缺人，给胤禵找个苦活累活也极为轻松……
“这两年胤祹一直在忙着修官道，胤祺被朕派出去铺设铁路了，现在各地都在大兴土木修建水利设施，朕要你去各地巡视河工，你意下如何？”
听到“巡视河工”四个字，胤禵心中的期冀陡然间落空，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只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臣弟愿意，多谢皇上恩典……”
见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胤礽觉得惊讶的同时，对他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左右现在没别的事儿忙，胤礽也起了些提点他的心思，
“十四，你今年也三十三了吧？”
“启禀皇上，臣弟今年确实三十又三。”
“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四哥都是亲王了，你知道你跟他差在哪里吗？”
胤礽眼睛里涌现出几分恶趣味。
老四跟十四一母同胞，可十四心高气傲惯了，兄弟们当中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老四。
胤礽这话摆明了就是往十四的胸口上插刀子。
胤禵的脸色变了变，眼皮耷拉着，并不回话。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胤禵深吸了口气，尽量压下胸腔中的情绪，语气平稳的说道，
“还请皇上明示。”
哟……
看着态度如此端正的胤禵，胤礽脸上闪过一丝新奇，看来这七八年的冷板凳没白坐，这小子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因为你四哥他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胤礽也歇了再刺激他的心思，
“你想要的东西应该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而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止胤禛，其余所有兄弟都在拼了命的积攒功勋，博取前程，可这其中……”
胤礽停顿一下，冲着胤禵摇了摇头，
“不包括你。”
胤禵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依靠别人，靠运气，靠投机取巧，才登上皇位的？”
胤礽问胤禵。
胤禵缓缓摇了摇头。
却有种被人戳中了心中隐秘的恐慌感。
“你小子不诚实……”
胤礽嗤笑道，
“如果朕没有一点真本事，老大、老三、老四他们五个凭什么要背负谋逆这么沉重的骂名，也要推朕上位？”
“这么说你可能还是觉得朕运气大过能力，那朕换一个说法，如果，今天坐在这里与你讲话的是老大他们几个的任意一个，你觉得，这个皇位，他能坐得稳吗？”
胤禵豁然抬头，看向胤礽那张满是坦然的脸。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胤礽想跟他说的是什么了。
胤礽轻笑一声，
“看来是想明白了。”
“去吧，日后老老实实办差，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真心实意为国为民的人。”
走出乾清宫，胤禵满心复杂地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
二哥登基的这八年的时间里，大哥他们几个已经用实打实的功勋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就连三哥的儿子，如今都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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