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八斤六两的金锁也锁不住他的疑心病。”
霍文姰坐在床沿,那件随便扯过来的常服外披还松垮地搭在肩膀上。她的声音因为初醒和刚经历过一轮干呕,还带着点哑,但在针落可闻的内殿里却清晰无比。
“我们这就成了谋逆的同伙?”她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赵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感觉老爷子又犯病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那半开的雕花窗里灌进来的秋风,突然之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割人。那股挥之不去的黑狗血和大蒜味,在这一刻竟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啪”的一声轻响。
是刚才那个内务府太监。他手里端着的拂尘掉在了地上。听到“大将军”“下狱”“谋逆”和“老爷子犯病”这些字眼,这老太监的双腿彻底软成了烂泥,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木地板上,张着嘴,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濒死的鱼,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绝对不该听的东西。在未央宫,长了耳朵有时候比没长脑袋死得更快。
刘据脸上的那种闲散和温和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嘴里还含着那颗刚从紫檀柜子里拿出来的、酸倒牙的陈年梅子。
他微微偏过头,“呸”地一声。
那一小颗黑褐色的梅子核吐出来,精准地砸在旁边红泥小火炉的铜沿上,发出微弱但清脆的“叮”声,然后滚落进已经熄灭的灰烬里。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紫苏。”刘据的视线从太监身上扫过,语调平平,没有一点起伏。
紫苏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动了。她平时看起来总是低眉顺眼,但在此刻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利落。她直接绕过那两个吓傻了的小宫女,一把揪住那老太监的后衣领。
“殿、殿下饶命!老奴什么都没听到!”老太监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堵上嘴。带到后罩房看紧了,没孤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刘据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外就说,这奴才惊扰了太子妃的胎气,孤要亲自审问。”
紫苏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帕子,熟练地塞进老太监的嘴里,将那惨叫堵成了一串破碎的呜咽,然后半拖半拽地把人弄了出去。两个小宫女也被吓得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你们也退下。”刘据吩咐了一句。小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顺便放下了厚重的门帘。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刘据快步走到赵安面前。他的脚步很稳,衣服下摆带起的风里依然夹杂着昨晚未散的辛辣味。
“说清楚。”他在赵安面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行遏制某种即将爆炸的情绪,“舅舅带了多少人?杜周是怎么拿的人?父皇的旨意是怎么下的?”
赵安抬起头,满脸是汗和泪水混杂的痕迹。
“昨夜……丑时初。”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大将军听闻建章宫那边突然连夜调动禁军,又让人赶制什么天罡大阵,心里不踏实……他怕陛下是对东宫有什么动作,就……就私自拿了虎符,调了两千北军,在建章宫外的角门处布防。”
霍文姰闭了闭眼。两千北军。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未得诏令私自调兵把守皇帝寝宫外围。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死罪。卫青这是被刘彻之前那荒唐的“祖父狂热”吓出了应激反应,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东宫这张最后的底牌。
可他低估了刘彻的疯魔。
“然后呢?”刘据问。
“然后……杜周带着廷尉府的黑甲卫,像幽灵一样从角门里冲出来,直接把大将军围了。”赵安哆嗦着汇报,“杜周拿着圣旨,说大将军深夜拥兵逼宫,意图不轨。大将军没有反抗,直接交了虎符,就被带走了。”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带扯着常服下的肌肉。
“没有反抗……”霍文姰站了起来。她的脚步虽然因为酸痛而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她走到刘据身侧,目光看着地上青砖的纹路。
“他当然不会反抗。”她冷冷地说,“只要他拔了刀,这两千北军就会被原地绞杀,卫家就真的成了谋反。他交了虎符,就是把命交给了宣室殿,赌刘彻还会念一点旧情,或者……赌你肚子里的金孙能保他一命。”
她转过头,看向刘据。
“这就是捧杀的第二步。送一座金山给你,再抽走你最硬的那把刀。”
刘据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深邃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惊的黑雾。
“廷尉府的大牢是个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李广利是怎么死在里面的,清河王是怎么疯的,杜周的手段连狗听了都得掉眼泪。”刘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侧面的指腹,“舅舅现在的身体,在里面熬不过三天。”
未央宫的风穿过那一小条窗户缝,吹得床帐上的穗子轻轻晃动。
“孤不能等。”刘据突然转身,大步向屏风旁走去,那里挂着他准备参加朝会的正式常服,“孤这就去建章宫求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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