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整理好裙子下摆,出声。
“我看上去还好,这里对我来说不陌生。”
奥尔菲斯依着她的问题陷入沉思,
“但我心里,有些茫然,疑惑,还有疲惫。”
“我在这座宅邸里醒来很多次了,有时我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如用新到的素材写一本小说,但更多时候,我独自游荡在房间里。”
爱丽丝有些不确定:“游荡?”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噢,这听起来有些坏了。
爱丽丝知道奥尔菲斯患有人格分裂,庄园主更为强势主动,频繁醒来,长期占据着身体的控制权。
她也知道奥尔菲斯还有个人格与过去最为相似。
比起运筹帷幄,不择手段的庄园主,文字是小说家的降落伞。
他徜徉在文学的避风港里,保留着敏感忧郁,属于“奥菲”的一面。
在爱丽丝的理解里,小说家虽然醒的少,但在心理问题方面,大概率是比庄园主要好上很多的。
他像个更自由的奥菲,拥有着没有被惨案压垮的心灵,只是平时有些文学家的多愁善感罢了。
如今听奥尔菲斯的讲述,小说家的人生,好像并不比庄园主轻多少。
他形容自己在欧利蒂丝庄园的生活是游荡,感觉被束缚在了这里,像一个挥之不去,死在了原地后,无法离开凶杀现场的幽灵。
“我在外面见过您,奥尔菲斯先生。”
爱丽丝轻声道,
“或许您不必困在这里,就像在游乐园,在伦敦时那样,通过外出旅游的方法散散心。”
“嗯?”
奥尔菲斯有点惊喜,惊喜爱丽丝能判断出他和“他”之间的区别。
是的,他与爱丽丝不止在庄园见过,还在伦敦,在月亮河公园见过。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爱丽丝如果分得太清,他岂不是失去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奥尔菲斯叹了一声。
他有些无奈:
“爱丽丝小姐,是的,我偶尔能够离开这里,在外面走一走。”
“但我无论走到哪里,去了多远的地方,在外面又闯出了怎样的名声,做出了怎样的事业,我终有一天会在这座庄园里醒来。”
奥尔菲斯手指点了点沙发的扶手,他看着昏暗起居室里那些笔触模糊,人像微溶的油画,目光里全无欣赏之意。
只有恍惚。
恍惚这些旧物,把他困在了一个重复的梦里。
“意识到我无法创造真正的未来,拥有新生,不是最可悲的事。”
奥尔菲斯说,
“是我还没有过去。”
“最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在宅子里游荡久了,我慢慢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
属于小说家的记忆,永远是残缺而并非百分百正确的。
他用困惑的语气,告诉爱丽丝,他记起他曾有一个幸福的家。
长发垂肩温柔可亲的母亲。
儒雅博学,喜爱艺术,对他寄以厚望的父亲。
他们围着他,为他童年的点滴进步赞叹,因那份天赋的展露而替他请来名师,细心备好衣食住行。
“然而这一切在某天都毁了。”
奥尔菲斯说话时的语调没有任何停顿,他发自内心觉得这就是他想起的事情。
好吧,中间有一点他自己的猜测性补充。
他只想起了两张脸。
想起自己坐在母亲的腿上,抬头去看父亲时对方的笑意。
记忆里家园被毁掉的那天,似乎有一场生日宴?
因为他在长廊上奔跑时,余光瞥见了被扯碎的彩带,还有翻倒礼物盒上的珍珠。
奥尔菲斯告诉爱丽丝,
“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皱起眉,
“我记不太清了,等我再有比较深刻的印象,就是我进了一家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过得不怎么好,他们说我的性子非常阴沉孤僻。我也无意去理会更多的人,而是把那些独处的时间都用来反复咀嚼,咀嚼……”
奥尔菲斯的眉头皱更紧了。
他确定他记忆里有他不断思考的内容,在孤儿院破败脏乱的环境里,年少的他对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反复记忆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
是了,独自成长的日子,他在咀嚼那起被官方定性为意外的流寇灭门案。
但是他咀嚼出了什么细节,他记起了仇人是谁,弄明白庄园的大门是怎么打开的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尔菲斯苦笑,朝安静看着他的爱丽丝摇头,
“我不记得我分析出了什么细节,您看,我的过去总在关键时候断掉。”
“反正我后来靠着我在深夜里的那些思索,把自己积攒了几年的情绪汇聚,写出了我的成名之作,那本让我赚了一大笔钱,从而顺利离开孤儿院那片死水的名作。”
“《死神的笛声》。”
爱丽丝终于开口接过话题了,
“我们讨论过这本书,我读过很多遍了,奥尔菲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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