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温迪心生疑虑，谨慎问了一声。
“您好，福特小姐。”
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传来，门外人彬彬有礼，
“我是这次科学盛会的主办方，针对一些突发情况，希望能同您协商一二。”
来者态度不错，没有敌意。
温迪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她防御式的身体姿态也松懈下来。
“稍等。”
温迪知道主办方肯定有他们这些客人的房间钥匙，不进来是礼貌。
左右都躲不开，她快速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主动上前开门。
门扉开启，温迪不动声色打量着戴着面具的青年，目光极快从最新款的礼服与金边银丝的宫廷繁复面具上划过，肃然起敬——
好标准的贵族风，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
这人很适合科学界，一看造型就知道，必有实力投资一座顶配实验室，研究经费不会卡太死。
温迪态度一下好上许多：“您好，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庄园主没有回温迪的话，视线越过她，望了望温迪身后——
“走廊随时可能会有人过来，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温迪一怔，让开身子。
庄园主走了进去，温迪在他身后关上门，咔哒一声，动静很小。
“福特小姐的行李，怕是这些参与者里最多的。”
庄园主压根就没有坐下，他垂首看了看被摆在角落的巨大行李箱，又望向被温迪收拾过后，过于空白的书桌。
温迪摸不准庄园主的意思，小心道：
“这与我的职业有关，我总是会带各种各样的测量仪器，时刻关注气压，温度与湿度。”
庄园主若有所思，随手拿起一个简单的风向仪，拨动了几下，漫不经心道：
“也是，我听说有些研究气象的学者，出行必定依靠马车。”
“但这些与福特小姐应该无关，精密的科学仪器造价是高昂的，福特小姐，您行囊里的装置，大多是自制的吧。”
温迪一噎，有点恼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气吞声：“……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面对生活的办法，先生。顺便一提，它们很简单，但很好用，没有拖累我的专业能力。”
“不错，很聪明的办法。”
出乎意料，庄园主没有继续挑刺，而是摘下手套，让温迪看到了他指根处的薄茧，
“我也有闲暇时分亲自动手改装道具的兴趣，自己做的，才能把握住每一个细节。嗯，有时，最合人心意的宝物，千金也难买。”
“福特小姐，你选择自制一部分简易装备，恰恰证明了你精打细算，思虑周全的性格。比起本组实……科学盛会的其余参与者，您的优势非常明显。”
温迪暂时看不出他的来意，只能顺着庄园主的话往下说：
“哦，是吗？能得到您的赞赏，我很荣幸。”
温迪斟酌着词句，
“但我更明白，天气是变幻莫测的，人也是。我不觉得我比他们优秀了多少，您的眼光非常好，这组的参与者都当得起天才的评价，而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温迪反复思考着，觉得自己的话毫无漏洞。
既捧了庄园主，还肯定了其余参与者，顺便小小自谦一番。
“呵呵，福特小姐，这就是你的长处了。”
庄园主听着温迪的话，忽然笑了。
他放下简陋的风向仪，侧过身子，三指撑着桌面，看向温迪，
“他们都是天才，都有着世人所无法理解的志向与野心。”
庄园主抬起左手，点了点额角，
“但你是入了世的人。你少了那份自负，狂傲，多了频繁被否定，被修改的疲惫。”
庄园主笃定道，
“你会向世俗妥协了，你开始用成熟人士的办法处理着问题。福特小姐。这就是你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也是你最大的优势。”
会向世俗妥协的天才……
听起来真糟糕，有点卑躬屈膝，被打碎了傲骨，不得不低头的感觉。
温迪默默咬紧了牙，一种被审视，打量，评估下定义的愤怒冲撞在心头。
温迪挺想反唇相讥，批评，暗讽，反驳，什么都行，她得让庄园主知道，她可不是泥做的人。
她该…该从什么地方反驳起呢？
从温迪没有入世，清高孤傲开始吗？
错，温迪确实变现实了。
小时候，她只需要摆弄那些天气瓶，专心致志记录着湿度的变化，一直到母亲来喊她吃饭就好了。
可从拿上推荐信，离开家乡，去往更高的学府求学那刻起，温迪就在不断面临着社会的压力。
卡米拉是温迪的童年玩伴，她因结业考试落后温迪三分而不服气，追着温迪一路去了求学的远方，既是朋友，也是互相督促的同学。
“温迪，我没办法。”
在那篇论文被拒稿后，卡米拉对温迪说，
“我的信念已经被社会彻底粉碎，家里人也在逼我做一个选择，他们说要断了我的生活费，不再给我哪怕一个便士了。”
没钱没钱没钱没钱，温迪好恨自己的无力。
她只能看着卡米拉放弃科研道路，回去结婚，生子。
她等到卡米拉写信给她，挚友说——“温迪，我会帮你照顾你妈妈的，请带着我的那份梦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吧。”
温迪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了。
饭都要吃不起，她没有回头路，只能把论文交给别人发表了。
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处境，垃圾桶里的论文就忽然变成了宝贵的科学成果，为温迪换来了一时的温饱。
怀孕的卡米拉从未提及她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信里面写温迪母亲的近况，恭喜温迪的研究被肯定，写——
“我听说了那篇论文的事，别难过，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随信的是我最近攒下的一点积蓄，就当做给你的科学投资了。”
卡米拉的钱花完了，温迪仍然是无名之辈。
她踌躇着，在夹缝中进退不得。
等再次得到家乡的消息，就是一则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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