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沈莫北没有想到的是，这场风暴这么快就影响到了他的布局。
距离沈莫北安排工作没几天，就有人到了登陆轧钢厂。
这天上午九点多钟，轧钢厂刚上班，一群几十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半大孩子从胡同口涌过来，其中竟然还有秦淮茹家的贾梗。
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他站在厂门口，用一把铁皮喇叭冲着厂区里喊话：“轧钢厂的工人同志们！我们是北京红卫兵第三战斗队的！今天是来帮你们大运动的！一切牛鬼蛇神、一切走不正确道路的都要被打倒！走啊大家，跟我们站在一起！”
门卫立马试图拦住这群半大孩子：“哎，你们这群小孩，这里是工厂，你们不能随便进——”
“什么不能随便进？”为首的男孩把铁皮喇叭往看门的门卫手里一塞，一把推开他，“我们红小将是有任务的，我们是来跟大家并肩作战的！谁拦我们，谁就是和我们作斗争！”
一个年纪大的门卫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年轻人连忙扶住他，但面对这群气势汹汹的红小将，他们都有些愣神，他们也知道最近这群轰轰烈烈的红小将运动闹得厉害，可是没想到这么快闹到轧钢厂啊，这毕竟可是一万多人的国营大厂。
就在红小将们要冲进厂门的时候，杜子腾带着一队保卫处的人赶到了。
杜子腾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一根警棍。
他站在厂门口，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群红小将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我是轧钢厂保卫处处长杜子腾。你们要进厂，可以——但必须按照厂里的规定，先登记，再接待。无论干什么事情都要有纪律，没有纪律的活动是瞎胡闹。你们是来搞活动的，不是来瞎胡闹的，对吧？”
杜子腾站在厂门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他面前的几十个红小将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比车间里最刺头的学徒工还要冲。
为首的瘦高个男孩叫了一声：“我们是来破四旧的！你们轧钢厂里有牛鬼蛇神，我们要进去检查！”
杜子腾没有让路，但也没有发火。他记得沈莫北的交代——不能拦，不能挡，不能跟红小将正面冲突。这群半大孩子背后是领导的批示，谁拦他们，谁就是跟上面作对。
“可以。”杜子腾侧身让开一步，“但我刚才说了——先登记，再进厂，登记不是拦你们，是给你们带路，厂区里有高压电、有钢水包、有行车吊，你们不认识路到处乱窜，万一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瘦高个男孩的气势又矮了一截。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几个年纪稍大的红小将互相使了个眼色，最后点了点头。
“行，登记就登记。但我们不是来参观的，我们是来搞运动的！你们厂里的领导呢？让他出来见我们！”
“杨书记和张厂长都在开会。”杜子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你们先登记——哪个学校的，负责人是谁，今天来厂里主要想做什么。登完记，我让人带你们去厂区，按你们的要求配合工作。”
瘦高个男孩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燕京第三中学红卫兵战斗队”几个字，负责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刘卫东。
杜子腾低头看了一眼，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里，转身对陆建川使了个眼色。陆建川会意，带着两个保卫处的年轻人走上前，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同学们，跟我来。厂区比较大，我带你们转转。”
红小将们呼啦啦地跟在陆建川身后涌进了厂门。
杜子腾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绿色军装消失在甬道尽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转身快步走进保卫处值班室，拿起电话拨了沈莫北的号码。
“沈局，红小将进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莫北的声音传过来，很稳：“这么快，多少人？主要是哪个学校的？”
“燕京京三中的，领头的是个叫刘卫东的高中生，大概二三十个，先奔着杨书记那边去了。”
“让建川盯紧，但不要拦他们。”沈莫北说，“他们要检查就检查，要贴大字报就贴大字报。你们只管维护秩序，保护人员安全，防止生产事故。他们要批斗谁、要抄谁的家，你们不要表态、不要参与、不要阻止——记住了吗？”
“记住了。”杜子腾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沈局，您那边要不要……”
“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沈莫北打断了他说，“你管好厂里。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他望着那些落叶，心中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红小将进轧钢厂，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燕京的高校和中学已经闹翻了天，燕大、清大、师大等附中全都成立了红小将组织，砸庙宇、烧书籍、抄家批斗的消息像雪片一样从各处飞来。
这股风刮进工厂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棒梗那个小兔崽子也在里面。
不过带头的是三中的学生，厂里的工人还比较稳定，这说明至少目前还没有人在厂内部组织串联。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厂里的工人还没有被煽动起来，生产秩序还能维持；坏消息是外面的红小将一旦在厂里扎下根，厂里的刺头迟早会闻风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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